用歌声守护爱与梦
2013-12-28![]() |
![]() |
幸福的一家三口。. |
![]() |
邱玉华以女儿的口吻写了一首歌叫《爸爸别害怕》。 |
《中国达人秀》的舞台背后,邱玉华战战兢兢,脚抖得不听使唤。
在女儿邱紫莹的搀扶下,他走到了台前。光洁的蓝色舞台,绚烂极致的灯光,坐满演播厅的观众,评委期许的目光,这些邱玉华都看不见。他只听见自己异常快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宝贝,准备好了吗?”邱玉华尝试幻想这是在广州的二沙岛。
“准备好了。”5岁的莹莹答道。
他颤抖着拨动手中的吉他,歌曲是他为女儿创作的《开心的娃娃》。
演唱结束,评委苏有朋第一个给了“YES”。第二个表态的是赵薇:“我觉得你唱得倒是挺好的,但是我不赞成你带着女儿去卖唱。”她给了一个“NO”,接下来的评委跟着给了“NO”。
为什么要带着孩子去卖唱?邱玉华曾经被无数次问到这个问题。他来不及解释,因为眼睛的关系,他没有办法一个人去卖唱,又怕扔下莹莹一个人在家,所以才把她带在身边。
这期节目让很多人认识了这个来自广东清远的80后流浪歌手,喜欢上他那些发自肺腑的歌。今年11月,南都全媒体视频栏目《南都人物志》根据其经历拍摄的纪录片《爸爸别害怕》,获得首届广州微纪录片大赛最佳摄影银奖。
不久前,南方日报记者对邱玉华一家进行贴身采访,见证了这个特殊家庭的日与夜,乐与愁。邱玉华说,他从来没有想过用自己的经历去打动别人,更希望自己的歌声和创作,能获得别人的肯定,撑起三口之家的生计。而歌声,就是他守护自己梦想和爱的唯一方式。
发刊词
做一个用心生活的人
郭 珊
今天是2013年12月28日,今年最后一个星期六。
当你遇见这份全新改版的《家庭周刊》时,请容许我们像老朋友一样向你问候:在即将过去的2013年,你过得还好吗?
现代人爱说,人生是一次行色匆匆的旅行,一场结果无从预料的寻找。周作人曾经讲过这样一个故事。百余年前,有一个精通茶道的日本艺术家,每到驿站必取出茶具,悠然沏茶自饮。有人劝他,行旅中何必如此?他反问说:“行旅中难道不是生活吗?”周作人说:“我觉得睡觉或饮酒喝茶不是可以轻蔑的事,因为它也是生活之一部分。”
今天这个社会,如法国哲学家吕克·费希所言,“每一件事情都要求我们成功——体育、艺术、科学、政治、商业、爱情”,惟独除却生活。绩效至上、“机不可失”的思维模式无所不在,“诗意的栖居”变得愈发奢侈。为了达成眼前“目标”,家庭亲情、兴趣爱好成为不少人“优先”放弃的对象,日子过得仓促、潦草,人际关系变得冷淡、隔膜,夫妻沟通、教育子女趋于简单、粗暴,甚至酿成悲剧。
做一个用心生活的人——这正是《家庭周刊》改版的宗旨。我们并不指望成为你的精神导师,我们更希望成为一位定期与你会面、谈心的老朋友。我们亦不自诩高端品味的引领者,我们更愿意做一个与你同行、温柔蕴藉的关怀者。当你催促自己再快一些、更多一些的时候,我们宁可善意地提醒你,缓一缓脚步,让情绪飞一会儿,让灵魂喘一口气。
因为我们始终认为,物质财富的增加、生活水准的改善,本应为拥有者带来更多福祉和自由,而不是成为隐患与枷锁;我们始终相信,美满和睦的家庭、健康充实的生活、乐观平和的心态,就是最有价值的成功、最受用不尽的财富,而每一个人切身的幸福和快乐,就是推动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正能量的源泉;我们始终向往的理想生活,其实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遥远,正如歌德所言——“人应该起码每天听首歌曲,读首好诗,看幅好画,如有可能,说几句合情合理的话。”
做一个用心生活的人,就从这个周末开始吧。
9平米大的家
←“告诉你我亲爱的爸爸,遇到挫折别害怕,你有我还有妈妈,我们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爸爸别害怕》
早晨8点,阳光透过屋顶的洞照进这间不到10平米的房子。邱玉华一家已经起床了,5岁的邱紫莹甜甜地拉着爸爸的手,对他说:“走,我们去天台做运动”。
莹莹牵着爸爸走过狭长幽暗的木板阶梯,踏上去还会发出“咯兹咯兹”的声音。阳台挂着衣服和床单,莹莹帮爸爸找好位置后,开始当起健身教练:“扭扭手,扭脖子,还有腰。”
邱玉华生硬地扭着腰,动作很不标准,但嘴角满是笑意。做完早操后,莹莹会由妈妈阿珍接去附近的幼儿园,邱玉华则会再睡一会儿回笼觉。
邱玉华一家住在海珠区珠光路的一条小巷子里。这里有一栋旧房子,从楼梯口向右拐第一个房间,便是邱玉华和家人的栖身之所。这是一个只有9平米大的房间,墙壁已经有些斑驳,房顶吊着两把尘封的铁扇,屋面放着一张床,一个柜子,一辆电动车还有塞在门后的冰箱。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倒也整齐。他们与这栋旧房子里的其他9户人一起分享厨房和卫生间。
邱玉华是在2011年租下这个房子的,因为月租便宜,只需要400元。房子冬冷夏热,天花板上的缺口碰上下雨天就会渗水。下雨的时候,邱玉华就会站到床上,撑开伞挡住这个缺口。
屋子的采光并不好,但这对邱玉华没有什么影响。他并不避讳谈起自己的眼疾。人们总以为盲人的世界是一片漆黑,但邱玉华不是。“我眼前就像成千上万的灯火同时在闪,每时每刻。”邱玉华从小患上视网膜色素性病变,他称自己得的是“电光眼”。因为眼前总是一片强光闪烁,闭上眼睛依旧如此,他每天只能勉强睡上三五个小时。
莹莹显得比同龄的孩子早熟,会特别留心照顾爸爸。在家的时候,她会不停地说:“爸爸,你别动,我帮你拿!”“爸爸张开嘴!”然后把菜往邱玉华嘴里夹。有一次,幼儿园奖励莹莹一块糖果,她不舍得吃,捏在手心里,从学校到家里都快捏溶化了,一进屋便让塞进爸爸嘴里。
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妻子阿珍一手打理,除了操持家务,阿珍还要出去卖丝网花谋生。邱玉华说,妻子不光是他的眼睛,还是他的手、他的腿、他的全部。“老婆和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
漂泊的歌者
→“好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痛快地哭,好想望着夜空中的流星,全心地笑。”
——《别对自己绝望》
上午10点多,小憩后的邱玉华拿出自己的吉他,开始练习和创作。此时,妻子正在房间对面的公共厨房准备午饭,歌声伴着饭香弥漫了整栋老房子。身高不足1.5米的阿珍显得格外瘦小。
邱玉华说,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在没有遇到阿珍之前,他就像一根稻草,随风倒。
1983年,邱玉华出生在广东清远英德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有一个哥哥。从小,邱玉华的视力就很差,偶尔还有点闪光。到了小学六年级,他的视力已经差到必须右手拿着手电筒,左手拿着放大镜才能读书。那时,他仍然是班长和学习委员换着当,奖状一张一张地捧回家。父亲总是说,长大配副眼镜就好了。
最后,连手电筒和放大镜也不管用了。邱玉华记得,配眼镜时,眼镜店老板连着让他换了好几台机器,最后在父亲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这孩子毁了。”小学之后,他再也没有念过书。
他第一次知道吉他,是在电视上听到三个大男孩唱《不再说永远》,从那时开始,清新美妙的木吉他伴奏声就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第一把吉他花了146块,是磨了父母大半年,趁着父母吵架“骗”到手的;第一首学会的曲是《Take care》,是自己反反复复听录音带琢磨出来的,花了一个星期。由于看不见,乐谱都只能记在脑子里,他拍拍脑袋,笑了:“早就把脑袋塞满了。”
他甚至睡觉都要抱着吉他。亲戚们开始称他为“疯子”。“从我抱着吉他那一刻,我便与世界为敌了。”
2000年,17岁的邱玉华抱着吉他,揣着100多块钱,只带了一套衣服,决定出去闯一闯。他走到楼下,跟母亲说了一句“我走了”,母亲没有出声。父亲问他要去哪里,他回答要去广州,他只听到父亲“嗯”了一声。当他刚跨出家门口,大门便“哐当”一声关上了。
在家门口,他站了好几分钟。“当时我倚着墙想,这是我的家吗?”然后,他默默走到村口,坐上了开往广州的汽车。
初到广州,他感受到的是排挤。“大家以为我是骗子,都避着我。”最初半个月,他天天吃方便面,睡公园,白天四处走走。
有一天,一家乐器店里的两个男孩对他的即兴弹唱产生了兴趣,邀请他加入自己的乐队。随后6年,他跟着乐队全国跑,轮番换酒吧卖唱。他每天早上五六点就起来练琴,下午5点去酒吧,唱完歌就在酒吧跟朋友喝酒、聊天。有时候他也会哭,担心自己实现不了梦想,而不是生计。
每天都是春天
←“总想起你就是我的空气,有了你才可以自由呼吸,这世界让你我相偎相依,平淡也是最动人的旋律。”
——《最懂我的心》
下午2点,邱玉华两手抱着吉他,嘴巴含着口琴依旧在练习。而阿珍则在一旁做着晚上摆摊卖的丝网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阿珍比邱玉华小1岁,来自肇庆,家里条件也还算好。家里人直至现在都不知道她嫁给了一个盲人。在唯一一次家长见面时,邱玉华装成一个正常人,蒙混过关。
遇见阿珍时,邱玉华正处于人生低谷。2006年初夏,由于有两位成员要回家打理生意,乐队解散了,4人在杭州分道扬镳。邱玉华选择回到广州,有成员坚持送他回去,被他婉言拒绝了。“以后的路只能靠我一个人走,就先让我练习一下吧。”
又一次开始独自流浪的邱玉华,开始去天桥下卖唱。“最原始的那种,没有音响,天桥上人来人往,唱歌基本靠吼。”朋友会在早上上班时送他过去,晚上下班再把他接走。一天下来,他连洗手间都不敢去,憋足一整天。然而,天桥卖唱的效果太差,人声嘈杂,一天挣不了几十块。“但那时没有其他更好的去处,只能熬着,到处彷徨地熬着”。
邱玉华原本只是想通过电台交友节目结识玩乐队的朋友,但是他没奢望过他能因此娶到老婆。阿珍当时还在佛山一个玩具厂跟车送货。一天,她在送货的车上听广播,断断续续地听到他的故事,他的经历让她很好奇。“你好!我们可以交朋友吗?”凭着一股莫名的冲动,阿珍记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发去了第一条短信。
两人慢慢由朋友成为恋人。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阿珍一度感到犹豫,邱玉华为她写了很多歌,《生死相恋》、《最懂我的心》都是那时候写给她的。在阿珍心里,老公的音乐天分、学习能力,一点都不输给视力正常的人。不过,最打动她的,还是丈夫的真诚。
邱玉华真正感到生活的压力,是在女儿莹莹出生前后。他清楚地记得,孩子快要出生了,他还没凑齐医药费。他通宵达旦地唱,还是只筹到2000元,最后2000元,是他硬着头皮找阿珍的二哥借的。那一次,他哭了。产后妻子回到老家坐月子,家里又催着要钱。他每天不管刮风下雨,一天唱15个小时,咬着牙挺过来了。
把孩子和老婆接回广州之后,他的生活依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傍晚5点去二沙岛,唱到10点半,再转去解放桥,有时唱到凌晨6时。
邱玉华十分愧疚,从谈恋爱到现在,他都没有送过妻子什么,“盲人逛商场是件很困难的事”。虽然生活艰难,但是有阿珍、有女儿,他笑着说:“每天都是春天”。
离梦再近一点
↓“别对自己绝望,总有一天放出灿烂的光芒;别对自己绝望,越是艰难越是要勇敢。”
——《别对自己绝望》
傍晚时分,阿珍把摆摊要用的材料、音响和吉他带上,邱玉华在妻子的指引下把电单车推下楼。家里晚上几乎从不煮食,晚餐就是面包。
阿珍坐在前面,负责骑电单车,莹莹夹在中间,邱玉华坐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女儿、一只手拉着装着音响的手推车。
“出发!”莹莹一声令下,阿珍发动电单车,稳稳地穿越珠光路的大街小巷。
6点前,他们来到二沙岛,依旧选在离星海音乐厅500米的地方落脚。当天的开场歌曲,邱玉华选择的是《一生何求》。邱玉华略带沧桑的声音,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他一连唱了四五首,莹莹帮他递水、擦汗。吉他包里只有二三十块钱,收获不是特别大。
唱到9点钟,邱玉华换上莹莹来唱。“大家好,我叫邱紫莹,我今年5岁了,下面我要唱一首《爸爸别害怕》。这首歌是我爸爸写的,希望大家喜欢。”
莹莹用脚打着节拍,手拿着麦克风唱了起来。邱玉华站在灯光下戴着墨镜,弹着吉他,嘴里吹着口琴。不远处,阿珍摆摊卖丝网花,不时抬头看一下卖唱的父女,嘴角满是笑意。
莹莹蹦蹦跳跳地唱完一首接一首。路过的人放慢了脚步,停下来鼓掌,人群围了两层。一个女人往吉他包里放下一张100块的钞票。还有一个中年妇女走到莹莹的身边,悄悄地在她耳边问了一句:“他是你的父亲吗?”莹莹回答得很痛快:“是啊!”
唱完歌,莹莹就闪到一旁,在路灯下做作业,或者和路过的小朋友嬉戏。阿珍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经常有人这么问,以为女儿是我们拐回来的。我们都习惯了。”
对于邱玉华来说,音乐不只是谋生手段,更是潜藏在心底的梦想。今年夏天,他受邀参加了一个电视台的节目。一位评委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你根本就不适合唱歌。”评委们并不知道,早年在天桥每天15小时高强度的唱歌,把他的嗓子唱坏了。
他之所以参加新一季的《中国达人秀》,也只是希望导演能帮他安排一次专业指导课,仍然未能如愿。
他已经创作了不少歌曲,想出一张属于自己的专辑。为此,他找了一家音乐公司,录制4首作品一共花了2300元。
这笔钱几乎是家里所有积蓄。邱玉华也曾怀疑过值不值得,但是阿珍则非常支持:“钱没有了就从头开始存啊,有什么关系呢?”
阿珍和莹莹不知道的是,邱玉华想出唱片,除了想自己圆梦,还有别的原因。“也许我有点成就,别人就再也不会叫阿珍‘瞎子的老婆’,叫莹莹‘瞎子的孩子’了。”
家庭周刊策划统筹:陈志 李贺
本版撰文 南方日报记者 胥柏波 实习生 崔嘉祺 叶碧云
本版摄影 南方日报记者 张由琼 实习生 陈玉明
(文中所引用的诗句全部出自邱玉华的原创歌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