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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17版:家庭周刊·风物

和彼特兔一起游览最美的英格兰

2013-12-28

    湖区景色秀美,赏之不尽。

    王笑迪 摄 

    波特小姐创作的彼特兔系列历经一个世纪风行不衰。

    波特小姐生前留影。

    德文湖上的圣亨伯特岛就是波特小姐笔下猫头鹰岛的原型。

    王笑迪 摄

    约翰·罗斯金纪念碑。 

    王笑迪 摄

    华兹华斯故居“鸽舍”。

    王笑迪 摄

    孩童是成人之父,

    我愿那对自然的敬爱能贯穿我的一生。

    ——华兹华斯 《不朽颂》

    本期导读

    喜爱童书的读者一定听说过一只叫彼特的小兔子。它不听妈妈的话,总想溜进麦奎格先生的菜园里偷吃红萝卜,惹出了一连串的麻烦。英国著名作家、插画家碧翠丝·波特(1866-1943)所创作的“彼特兔”系列童书,自1902年出版以来,深受读者喜爱,历经一个世纪风行不衰。

    波特小姐生于维多利亚时代的一个英国贵族家庭,从小受到良好的绘画教育。英格兰湖区的湖光山色和宁静的田园生活,成为她最重要的创作灵感来源。当初,波特小姐刚搬到湖区时,正值英国工业革命迅猛发展之际,大规模伐林垦地的浪潮波及全国。为了避免湖区遭受工业化的侵蚀,波特小姐用她创作儿童绘本的收入,高价收购了大批牧场和土地。77岁去世之前,她把名下16个农场、4000英亩土地(包括湖泊)全部捐赠给了英国国家名胜古迹信托机构(National Trust),在此基础之上,才有了今日的英国湖区国家公园。

    事实上,除了波特小姐,英格兰湖区灵秀清幽的自然风光,还激发了包括华兹华斯、约翰·罗斯金等众多英国文学巨擘的创作灵感,写下无数灿烂的诗篇和文章。在一个暮春的周末,就读于英国华威大学戏剧教育专业的博士王笑迪专程踏上湖区之旅,引领我们走进这片被誉为“英格兰最美丽的一角”的土地,领略当地得天独厚的自然风貌,纵览星罗棋布的人文遗产。

    波特小姐与她的彼特兔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决定去湖区,去拜访一位英国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英国朋友问道,是华兹华斯还是柯勒律治?我说,都不是,是一只小兔子。

    英国文学以晦涩的《贝奥武夫》为发端之首唱,但你若问英国人对英国文学的美好记忆起源于何处,许多人脸上一定会浮现出柔软的微笑——“很久很久以前,有四只小兔子,他们的名字是,小福、小毛、小白和彼特。”

    《彼特兔的故事》是一本巴掌大的水彩绘本,亲爱的彼特是一只顽皮又天真的小兔,麦奎格先生的菜园是彼特的冒险乐园。因为淘气,它总是遇到些麻烦,幸好最后都会安然无恙。它是许多英国人在遇见鲁滨逊和汤姆·琼斯之前邂逅的主人公。波特小姐用不动声色的口气讲述彼特的故事,没有半点刻意的教诲与多余的感伤,有的全是英国文学一脉相承的机智、含蓄与幽默。

    波特小姐总让我想起简·奥斯汀,一样出身中产人家,相貌平平,才华出众,都被别人贴上“没嫁出去的老姑娘”的标签。1902年,初出茅庐的出版商诺曼·沃恩发现了波特小姐的水彩绘本,二人共同促成了彼特兔的面世。波特小姐亲自设计的版式和字体一直沿用至今。3年后,诺曼向波特小姐求婚。39年来第一次陷入爱情,波特小姐曾以为自己会像奥斯汀小说《劝导》中的安妮一样,因耐心和等候而得以圆满,然而诺曼却在求婚后一个月突发白血病去世。

    1905年,波特小姐从阴霾的伦敦来到自幼深爱的湖区。她用彼特兔为她带来的版税买下了一片叫做Hill Top的农场,从此定居下来。这里的湖光、云影和远山似乎让时间慢了下来。波特小姐开始在这座年久失修的农场里种菜养花喂马,土地阳光雨露可以抚平伤痛,她又画了许多水彩,为孩子写下了许多故事。就像柯勒律治的诗里写的——“于是,所有的季节待你都如此美好。”大自然在这时给了这个不再年轻的女人最好的慰藉。

    消失中的田园诗

    我从华威郡坐火车一路北上,走出温德米尔湖畔的火车站时,才发现湖区已经物是人非。昔日的田园诗在今日的匆忙中早已跑了调。时值英国春季最后一个法定节假日(bank holiday银行假日),又赶上岛国罕见的艳阳天,湖上熙熙攘攘皆是举家或结团出行的游客。

    在波特博物馆里,那些蜡制的小动物张着惊惶的眼睛,门外游客轰轰烈烈地走过,他们冲进茶室,飞快地点了传统的英式下午茶,对着茶杯茶壶、司康饼和维多利亚海绵蛋糕疯狂地拍照,再到纪念品商店扫购千篇一律的果酱、饼干和明信片。当他们潮水般退去后,facebook、twitter和微博就会有不知多少同样地点摆着同样姿势甚至有着同样评语的照片同时更新。看到他们行走间还不忘刷着iPhone,我觉得就连旅游商业的粗俗趣味也不是那么不能原谅。

    少时读过的英国小说里,走三英里路去附近的庄园是一件大事,去伦敦寻找机会是一场冒险。如今的生活快得令人头晕目眩,8小时能从伦敦飞到纽约,可那又如何?简·奥斯汀的时代,伊丽莎白虽然要花8小时才能从朗博恩到德比郡,但8小时却能将她带到彭伯里,带到达西先生的身边。英格兰的文学和文化似乎都有一个特质,抽象的词语需要附着于一片自然的土地,方能显现出她的风华。

    然而,一切却在消失中。1972年,诗人菲利普·拉金已经为这个在消失中的英国写下悼辞:“这样,英格兰也就消失,/连同树影,草地,小巷,/连同市政厅,雕花的教堂唱诗台;/会有一些书收进画廊传世,/但是对于我们这一帮,/只留下混凝土和车胎。”

    我预订的旅馆在游人罕至的德文湖。巴士穿过农场、小镇,绕着山走了很久。交通的不便让许多游客止步,也让这里保留了昔日的容貌。旅馆坐落于半山,掩映在满庭花树后,是一幢上了年纪却依然清秀的白色房子。长柄钥匙打开房门,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数银币。阳光洒进窗子,满目皆是绿荫。我筋疲力尽地坐下时才发现,湖区原本是这样的安静。山林间传来鸟鸣,旅馆主人说是布谷鸟,如今已经很难在别处听到了。于是,本来惬意的咕咕声听来忽然有些悲伤。

    德文湖畔的黄金年代

    一百年前,波特小姐在德文湖畔度过了许多时日。湖上的圣亨伯特岛就是她笔下猫头鹰岛的原型。波特小姐说,每年秋天,松鼠们都会用树枝做筏,尾巴做桨,上猫头鹰岛去采坚果。在岛上,松鼠纳特金因为再三无理,终于惹怒了老猫头鹰布朗,差点被剥了皮,最后故事以猫头鹰扯掉纳特金的尾巴而告终。眼前的猫头鹰岛和当年波特小姐水彩插图里一模一样。我坐在岸边想,老猫头鹰也算达成所愿,松鼠纳特金以后再也没有尾巴做桨划船上岛了,尾巴被拽掉一定痛得不得了吧,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要笑。

    说来奇妙,波特小姐这些可爱的故事总逃不了死亡的阴影:兔妈妈总是告诫彼特不要去菜园玩,因为“你爸爸在那里出了意外,他被麦奎格太太做进了派里。”没有迪士尼动画片里泛滥的甜俗与温情,波特小姐笔下动物们的生活里有着大自然的冷酷,有英式的机智也有英式的冷峻。戏谑的冷锋和雨天的下午茶一样,简直是英国人生命的一部分。

    这些小动物们的故事承接的是狄更斯和奥斯汀的文脉。牛津学者乔纳森·贝特直言这些童书影响了后来的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和伊夫林·沃。连英剧《纸牌屋》里老奸巨猾的首相弗朗西斯也说:“碧翠丝·波特是我的文风导师。”他也是认真的。

    波特小姐创作的巅峰期“爱德华时期”是英国文学史上儿童文学的黄金年代。同一时期,肯尼斯·格林厄姆写下了《杨柳风》,法兰西丝·霍森·柏纳特创作了《秘密花园》。漫步德文湖畔,你完全可以想象,一战之前,那些童心未泯的作家们如何用一支生花妙笔,带着孩子们在大自然里优游,田野里打滚,河流中行船,在万物生长的春天出门远游冒险,等雪花飘落的时候围炉享受饼干和甜酒。在我们回望的目光里,爱德华时期永远闪烁着午后金色的阳光,有孩童的追逐与欢笑,直到战争的硝烟将这一切惊醒,黄金年代如童年一般随风而去。

    直到今天,大人们依然乐意将彼特兔从书店带回家。通过这些故事,他们教会孩子如何爱大自然,爱生活和艺术。当野花像宝石般开满湖畔时,那一刻,自然之神灵光闪耀。

    在修士崖邂逅罗斯金

    20世纪初,面目相似的情节在英国历史舞台上不断地上演:工业革命和殖民地带来的财富让许多无名之辈踏入上流社会,日益没落的古老家族也在不断地与新兴资本家的女儿们或新大陆的女继承人们结亲。人们一面顺应时代,一面叹息真正的绅士风度正随着被工厂吞没的乡村田园一起消亡。

    当波特小姐搬到湖区来时,英国迅猛发展的工业渐渐伸向这里,大片的牧场、绿地或被拍卖或被征用。波特小姐用她创作儿童绘本的收入高价收购了大批的牧场和土地,辞世时悉数捐出。47岁时,她嫁给了乡村律师希利斯,二人把余生的精力都花在了打理农场和保护湖区自然景观上。所以有人说,是彼特兔为英国人留住了湖区。

    在电影《波特小姐》中,波特小姐对前来湖区的工厂主说,这片土地是灵感的来源,有高于金钱的价值,要为子孙后代保留。这份对自然有发自心底的珍爱几乎是英国作家们所共有的,而相应地,他们对于环境的改变便有了谨慎的忧虑。奥斯汀笔下最优美的庄园是与自然合二为一的彭伯里,曼斯菲尔德的芬妮会为拓宽道路而砍掉古树心痛不已。托马斯·哈代一生都在书写草垛间和橡树下的生活,念念不忘人们渐渐失去的那份朴素与醇真。

    湖区星罗棋布都是作家诗人的足迹,在这里,随时随地都能邂逅英国文学史。我曾在德文湖畔的山上远足时见过一方约翰·罗斯金的纪念碑,上面铭刻着这位文学艺术巨擎的名言:“我一生中最初的记忆就是我的保姆将我带到德文湖修士崖的峭壁之上。”

    修士崖是整个德文湖视野最好的地方,这里的湖光山色想必给当年5岁的罗斯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为维多利亚时期最著名的艺评家和工艺美术运动的奠基人,他时时刻刻不忘师法自然:“建筑师应像画家一样少呆在城市里。将他送往山间,让他看看大自然是如何理解拱廊与穹顶的。”

    罗斯金年少时在湖区住过,从牛津退休之后,更是迁居于此一直住到病逝。威斯敏斯特教堂以最高规格为他举行了葬礼并且提供了墓地,但他却选择湖区小镇康尼斯顿作为永远的安睡之地。康尼斯顿的罗斯金博物馆保存着他的手稿,还有他为《威尼斯之石》所画的水彩,年少游历欧洲时手绘的地图。不论罗斯金的墓地还是故居,都设计得异常素朴简约,这位天才隐秘在山间绿丛与宁静湖水间,姿态竟是如此谦卑。

    (风物辞典)

    英国湖区国家公园湖区位于英格兰西北部坎布里亚郡,沿西北海岸线,紧靠爱尔兰海,北到卡得贝克、南到福内斯半岛北端,是英格兰和威尔士11个国家公园中占地最大的一个,总面积约885平方英里。湖区主要地貌为山丘和谷地,16个长如手指形状的湖群,散布于地势较低之处。景区内有英格兰最高的山峰斯科菲峰、最大的湖温德米尔湖。

    英国湖区国家公园也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典范,拥有英格兰最佳的徒步旅行和攀登路线,游客搭公交车、乘坐船艇、骑脚踏车或步行,就能游遍湖区主要景点,壮美的山峰与波光粼粼的湖泊,俯仰可见,赏之不尽。

    华兹华斯的旧居“鸽舍”

    我取道安伯塞德镇回家,沿途路过华兹华斯的旧居“鸽舍”(Dove Cottage)。屋如其名,小小的,舒适又体贴,宜读书,宜听雨,宜喝茶,宜会友。虽然诗人不在了,但好天气里仍有风替他吟唱。1790年代的湖区,华兹华斯在黄水仙中“如云般孤独的漫游”。然而浪漫主义的孤独是幻觉,是诗学的装置。华兹华斯并不孤单,除了妹妹多萝西,他还有好友柯勒律治相伴,两位诗人还合著了浪漫派诗歌的开篇之作《抒情歌谣集》。

    1818年济慈来到湖区,在他写给弟弟汤姆的信中可以看出,因为华兹华斯的缘故,彼时的安伯塞德镇已经是游人如织了。济慈与华兹华斯至少有一点共同之处,那就是对湖区的爱。

    年轻的济慈在安伯塞德沿湖登山远足,他写给弟弟的信里,竟有小孩子般的欢喜,谁不知他谙熟英文所有的美,而他竟然雀跃地说:“汤姆,我真不知如何用言语来描述这一切。”济慈的一生艰难得令人唏嘘,在湖区旅行结束后的第三年,25岁的他病逝于罗马,其间疾病贫穷如影随形。他写道:“(湖区)让人忘记生命中的种种差异——衰老、青春、贫穷、富裕”,我读得简直要掉下泪来。

    我想,济慈的感动或许源于人心中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地方,用华兹华斯的话说,“那是我们记忆里最初的童年。”岁月无情地流走,然而,记忆却能抵御不可逆转的时光。在英国,湖区是一份根深蒂固的情结。犬儒主义者或许会说,怀念旧日的乡村田园是现代社会的文化病。诚然,没有人愿意放弃青霉素穿越到华兹华斯的时代去酿苹果酒,我们如流浪者般对大自然满怀乡愁,是想在高度发展、众声喧哗的时代,依然能够感受与自然血脉相连的悸动,因为那是来自生命本能的神秘召唤。

    如今你若是去湖区,不妨在傍晚时分攀上湖畔的山峦,在那里可以看到湖面上贴着落日余晖,有水鸟掠过,鸟影斑斑。两三个男孩会吹着哨子,跃过山涧,赶着羊群回家。树林里很幽静,你仔细听,听得到窸窣的吵闹声。在那里,彼特兔和它的小伙伴们还过着从前的生活,它们的声音在山林间听起来就像小孩子的生命,欢乐、朴素又饱满。

    特约撰稿 王笑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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