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于丹，从“浓郁”到“清淡”

    年轻时，于丹喜欢大杯装的咖啡，和带着气泡的碳酸饮料，当时的她迷恋的是浓郁的味道。人到中年，于丹早晨起来就想着有一杯清茶，一团和气，一天好时光在茶香里展开。就像她在新书《人间有味是清欢》里所说，当你踏遍岁月千山万水，尝遍世情风霜百味，依旧可以回到最初的明朗、清白，则为真正的朴素，真正的清欢。

    日前，于丹携新书《人间有味是清欢》来到北京言又几书店，分享了自己的这份变化与成长。相较于以往作品多关注中国传统文化、经典对生命的意义，新作紧密联系了于丹个人的成长经历。按她的说法，这是自己最动情的一部作品。

    以小见大，体味生命真意

    直到遇见愿意用三天时间为朋友亲手做一碗牛肉面的人，于丹才意识到，这位朋友才算是把人间的寻常日子过出了真正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丹而言并不陌生，只是这些年来它只是存留在记忆里了。

    北京大院里长大的于丹，对老北京朴素的人情、手工时代传递的温暖记忆犹新。比如姥姥包的粽子、煮的饺子，从邻居家揣回来的一把花生、瓜子。城市化的进程让高楼大厦越来越多，但是人与人的关系，因为匆忙渐渐疏远了。

    在斜阳照亮的阳台上，那位朋友问于丹：“一个月前的今天，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于丹怔住了，她并不记得。于丹的时间总是属于公务，走上课堂或奔向机场时，脑中关于一天的计划总是跳着杂沓的步点。但她记住了那个落日时分，并将这则故事写在了新书第一篇文章《寻常岁月，漫成节日》里。

    “我们都去追求轰轰烈烈的成功吗？我们都去追求一个掌声雷动的时刻吗？那些东西太稀罕了。”于丹说，要学着慢下来，细细体味人生。“我们的日子过得太忙了，太快了，太赶了。我很忙，但我希望忙的时候‘心’还在。”

    日记本是40年来没有离开过于丹的东西，她已经写满了四五十个日记本，在她看来，写日记是进行自我交流的方式。如今她将这些自己一路所体味到的生命真意，以一个个小故事的形式呈现在新书《人间有味是清欢》中。

    书名出自苏东坡的《浣溪沙》。这句话是千年前的苏东坡在经历人生几度起伏之后的体悟，多少带有消极避世的况味，与苏东坡不同的是，于丹所体味的“清欢”则是一种遵循本心、回归清朗的人生态度。

    新书中，于丹透过生命、成长、幸福、闲情、行走、流年六个部分，与读者分享自己的人生。这也是她首度讲述自己的成长经历。当然该书还是延续了于丹以往作品的风格，以小见大，意味深长，处处引经据典，化国学经典于现代语境中。

    绚烂之极，而归于平淡

    硕士学的是古典文学和哲学，博士读的是大众传播，这样的经历多多少少影响了于丹的表达方式，即用大众传播的方式讲古典文化里的一些能活在当下的内容。

    于丹一直强调自己是个传播中国传统文化的人，“不是一个在大学课堂里讲解哲学的人。”《周易》中说：“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于丹说，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所做的是“化”的工作。“文而化之，意为把中国卷帙浩繁的文明化入生命，化入人心。专业研究的教授做的是内涵的研究，但是我作为一个普及者，我做的是外延的流化。我想我以后会继续在‘化’这条路上走下去。”

    从《百家讲坛》主讲人，到电视文化学者，再到千万级畅销书作家，  对于自己的种种身份，于丹更愿意称自己为“行者于丹”。她选择了行走，从西子湖畔，到大漠敦煌，从宁静古城到国际都市，她把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和事流诸笔端。“当我们沿着梦想的道路一路前行，也别忘了停下来看一看四时风雨，用心去听，用心去感，也许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收获，这也是人类对于美好生活不懈精神追求的原动力。”

    于丹多次提到了咖啡与清茶，这两种口味迥异的饮品分别是于丹多年前与现如今的最爱。曾经的于丹以为一切的浓郁就叫做味道，当她终于有了很多轰轰烈烈之后，才意识到人世间会有很多的跌宕起伏，会有很多的事情并不尽如人意。正如《老子》里所说，“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在于丹看来，人以无为而达到无所不为，人间至淡的味道，便能回味出它的真味与隽永。

    与2006年在央视《百家讲坛》上讲《论语》心得的自己相比，于丹也变了很多。她用“绚烂之极而归于平淡”来概括。“讲《论语》时，我还是咖啡的味道，今天的我，是清茶的味道。从‘浓郁’到‘清淡’，最终成为能触及到生命的味道。”

    ■访谈

    该到平淡的时候，自然会有“清欢”

    南方日报：对于长期处于忙碌状态的你来说，追求“清欢”是不是难度更大？

    于丹：首先我是北师大一个教书的，你们一定会在本科生的课堂上看得见我，我还要带硕士和博士，另外我在学院里担任管理工作，要经常开会。这是我工作的常态。

    我还有一个家，我老妈快90岁了，身体挺好，我孩子10岁了，小学高年级功课也很吃紧。对我来说陪伴他们是最重要的事。为什么我现在紧张？因为有一些会议、讲座是必须要去的，推不开的。

    但是“忙碌”跟“清欢”一定是冲突的吗？很多时候出差我也坐高铁，这时我一定会带着书、日记本，带着音乐。往那儿一坐，直到下车前，我该写可以写，该看可以看，该听可以听。看看窗外你知道世界有多大，看看书你就知道人性有多深，很大的世界和很深的人性，交相辉映。有位朋友发给我谷村新司的一首歌《星》，听了你就会觉得，在那种辽阔的原野上，星光灿烂，伴我独行，那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就这么行走。在今天，难道你不是这样的行走吗？音符之间，“清欢”油然而生。虽然下车就得忙，但是忙完了，“清欢”还是会回来的。

    南方日报：你怎么看待很多专业作家进大学做教授的现象？

    于丹：在北师大就有一位特别令人骄傲的作家——莫言。莫言老师在我们文学院专门有一个写作中心，我们经常会在校园里看到他，学生也能从他那儿得到很多东西。第一，我觉得能把书写得很好的人，一定是因为他的生命足够辽阔，他首先带给学生的一定不是表达技巧，而是他生命的宽度。当人人都在说养生、看生命长度多久的时候，有一些真正的作家，用另外一个维度告诉人们生命的宽度。

    第二，大作家带徒弟，手把手教也不一定能够教得出来作家。成为作家这件事情先要取决于他对生活的诚意和勇气，另外取决于他的悟性。如果悟性不行的话，他是没有办法由智生慧的。我认为智慧包括两个层面，“智”上面有“知”，“慧”下面是心字底。知识是外在的，心是内在的，由外在激活内在，要靠一把悟性。

    第三，有了诚意、勇敢，有了悟性，还需要有一种文字的缘分。就像有些孩子有音乐的缘分，一听就能够唱得出来；有些孩子有舞蹈的缘分，他的肢体就是最好的延伸和表达；有的孩子真有文字的缘分，文字在他的手里是有质地的。这几个要素都具备了才有可能成为好作家。当然有更多作家进入大学，无论如何对大学生是个好事，这些好作家能对学生进行生命的点化，但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南方日报：最近文化界很热闹，既有网络作家的火爆，也有琼瑶和于正之间关于侵权的纠纷，这肯定不是一种“清欢”的味道。

    于丹：网络时代，人人皆有话语权，突然间“清水遇见咖啡”，你一定会沉浸于浓郁的味道。这个时候清茶不足以满足你所有的好奇心。在今天的网络上，有人愤怒，有人攻击，也有人委屈，对于一个泱泱大国，对于一个盛世时代来讲，有多元的声音去自主表达，那它就是一个真正的盛世气象。如果不经历绚烂之极，谁会甘心归于平淡呢？在未来中国人一定会变得更加心平气和，更加愿意用善意去揣度别人。从社会状态到文化状态，我们都会看到这样一番热闹景象，也许现在的热闹还不到过去的时候，绚烂时且自绚烂，该到平淡的时候，自然会有“清欢”。

    南方日报驻京记者 刘长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