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好全球化故事 补上服务业短板
□政府与市场均应有走向国际的勇气,须同步建立“全球战略观” □研究经济转型不仅要关注新活力如何释放,更要关注旧产能如何淘汰 □佛山具有“容忍失败”传统,要营造宽松环境消化创新与激励改革![]() |
佛山如何讲好下一个“30年故事”?
16日,国家发改委学术委员会秘书长张燕生接受本报独家专访,认为过去35年,“佛山故事”就是政府与市场长期互相补位的一段历史。而新的“佛山故事”要讲好,依然重在政府与市场继续合力和创新,对标欧洲激活发展新活力。
关于佛山如何进一步正确处理政府与市场关系,以及如何立足佛山探索中国深化改革的一些可行路径,目前正与张燕生一道为深入调研“佛山案例”而忙碌的肖耿,同样有话要说。
身为香港大学荣誉教授、香港经纶国际经济研究院副总裁的他认为,“佛山的成功,并非一帆风顺地走出来的。佛山过往有很多失败的案例,比如健力宝、科龙。但从另一角度来看,这意味着佛山过往积累了较多的经验。”他说,在未来的发展中,佛山乃至全国最需要注意的问题在于,经济结构调整带来的不仅仅是新活力的释放,还有旧产能的淘汰。而后者必然会导致一批企业、项目面临关闭破产或重组。
这些“市场层面的失败”的问题,都是非常“地方化”的微观问题。但这座城市在改革、创新过程中“容忍失败”的传统,以及在市场能够主导解决问题的地方,就交由市场解决的传统,都有助于给中国解答这类问题带来不少启示。
佛山转型与中国改革命运相连如何充分利用全国政策是挑战
通常的看法认为,政府与市场往往是对立的,简单地认为减少计划、减少政府干预就会有更多的市场。但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并不是多一点与少一点的关系,而是分工不同的关系,政府提供支撑市场发展秩序的制度框架。
南方日报:政府和市场,在你看来,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有什么样的分工?
肖耿:过去30年的“佛山故事”为中国改革开放,贡献了一个由普通地级市创造的优异成绩单,这种成功得之于佛山政府与市场的良好互动。经由“佛山故事”,研究者们发现,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并不是多一点与少一点的关系,而是分工不同的关系。政府提供支撑市场发展秩序的制度框架。政府和市场,这就好比茶碟和茶杯的关系,茶碟的作用是要在下面托住并保护好茶杯。
通常的看法,认为政府与市场往往是对立的,简单地认为减少计划、减少政府干预就会有更多的市场。事实上不是政府减少计划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改变政府的工作职能,给市场提供基础支撑。
佛山政府一直在向服务型政府转型,而这种转型,是与全国体制改革连在一起的。当前,中国迎来全面深化改革,一系列改革措施加紧推出,如何在中国发展进入“新常态”的背景下,充分利用全国的改革政策,是对佛山政府的一个挑战。佛山过去是有经验的,现在只是在更高的一个层次上,需要再一次做出她的努力与贡献。
中国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各城市之间是相互竞争的关系。地方政府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地主”,最重要的资源就是土地。如何进行城市规划、产业布局、交通配套以及其他软环境、硬环境的打造?这些都需要政府给出清晰的定位与措施。
我们看到,佛山政府正在建造的两座“新城”,即“中德工业服务区”与“广东金融高新区”。
“中德工业服务区”即是为国内外中小企业提供服务的广东省重大合作平台,也是一个为市场服务的软硬件基础建设项目。这里要建大型的交通枢纽,但政府没有这么多钱。于是,就借鉴了香港模式,让开发商建楼,但同时要求开发商负责把交通枢纽和绿化带建好,之后移交给政府。政府要做的是规划和设计,具体实施则靠市场,不是政府自己做。有了硬件还不够,服务区也在努力引进德国面向中小企业服务的软件。
另一个“开发区”是广东金融高新区,大型金融机构的后台服务都放在这里。佛山的定位不是去争金融中心,而是做金融后台。政府能够结合自己的能力,看到有机会,再去跟市场合作。
政府应从地方化走向国际化企业应从家族化走向全球化
全球化、一体化的发展是未来的潮流趋势。佛山在政府层面要从原来比较地方化的文化,在市场层面要从比较家族化的文化,向国际化、全球化的文化转变,去适应未来的发展。
南方日报:广东省目前正积极规划建设由广州南沙新区片区、深圳前海蛇口片区和珠海横琴新区片区组成的自贸区。对此,佛山也提出积极主动去承接自贸区的辐射。在其中,你认为佛山应该如何做好自身的定位?
肖耿:从全国来讲,自贸区以及大自贸区的试点,是希望通过这样试验,为深化改革探索经验。一直以来,佛山一次都没有列入所谓的全国特区、试验区的范畴。佛山不是经济特区,没有特区政策;不是省会城市,不具中心城市地位;不是计划单列城市,较少得到国家资源;不是全国“较大的市”,没有地方立法权;不是沿海港口城市,没有发展大工业所需的天然大港口;不像山西煤矿、大庆油田,没有自然资源就没法垄断。而且劳动力也是从外面引来,产品和客户乃至技术则来自全国和全世界。
那么,佛山就没有所谓的特殊政策可以去推动,它只能在全国改革框架下,找到自己的定位,通过努力实践去实现发展。所以说,佛山是比较辛苦的。然而,这样一来,每一个企业都有危机感,产品必须要不断更新换代。政府官员脑子里也在想怎么把市场搞活搞好,他们也有危机感。
南方日报:那么,佛山应该更专注的重点在哪里?
肖耿:站在全球化的新高度,佛山在接轨国际化的谋划上应该想得更远一点。佛山政府正在做的事情,也是致力于打造国际化营商环境,对标欧洲,对标德国,努力成为一个国际化的城市。事实上,这方面,佛山,与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城市相比,是较有差距的。但是,佛山选择这样一个超前的姿态去谋划,值得鼓励。
全球化、一体化的发展是未来的潮流趋势。现在,政府由引领对标国际先进区域,做好城市环境、法制建设,同时市场又主动接应潮流,每一个企业在生产制造、提供服务时瞄准的是服务全球消费者,逐渐建立起全球战略观。这意味着,佛山无论政府层面还是市场层面,都要从原来比较地方化、家族化的文化,向国际化、全球化的文化转变,去适应未来的发展。
在此方向上,我们看到佛山现在就在研究,国际上的先进国家和地区,他们的政府是怎么做的,包括德国、中国香港,以此借鉴人家的经验,进一步深化改革,推动政府转型,提高服务质量。其实,佛山在这个方面是走在前面的,可以在原来基础上继续努力。
南方日报:在区域一体化上,佛山过去的故事表现如何?
肖耿:在过去30年的“佛山故事”中,我觉得对佛山很重要的是与华南、粤港全域的整合与互动。但对外连接的交通一定要更便利,目前广佛同城是联起来了,佛山与深、港的联系,在交通还是不是很方便。
面向下阶段,中国“一路一带”国际经济新战略将改变整个格局。佛山对外的连接通道,包括地铁、铁路、轨道交通、高铁都有一些项目。因而,佛山未来的发展定位应该具备大胸怀,放在珠三角一体化、粤港澳、华南大区域内去思考,在开放性、开放度上进行一个升级。
摆脱完全依靠制造业的单一模式为“短腿的”创新服务业做投资
在新的发展时期,佛山需要为原来的制造业升级,为“短腿的”服务业做投资,要走出完全靠制造业的发展模式,要更偏向服务业与创新。
南方日报:过去30年,佛山创业力量涌动,造就了一批企业明星。但近十年来,互联网等新兴产业在其他区域快速推动发展,佛山却难以在新领域出现新财富的掌管者。在你看来,原因是什么?
肖耿:在中国经济发展模式中,佛山此前的成功,是依靠外贸发展制造业起来的。当年的乡镇企业基本理念是哪里有市场,就冲哪里,佛山企业集中占据领域就是生活日用产品。在早期,大部分市场都是比较容易做起来的。
如今,全球制造业的格局发生了巨变。制造业面临的挑战是,任何产品都要走向全世界才能发展得更好,比如说手机行业的苹果、三星、华为。这意味着什么呢?企业一定要走向全球的需求市场,切入全球供应链的高端。佛山过去与全球市场也是相联的,然而,仅为数不多的品牌,比如在全球范围内都具有影响力的美的和格兰仕。
新需求与新领域的开拓,目前并不是佛山的强项,比如环保、安全食品、新鲜空气、有机农产品、互联网,这些佛山实际上过去都没有涉及。佛山的企业,必须适应新市场,开发新产品,找到新的增长点。但并非企业找到新增长点了,原来的行业就放弃,因为人力、资产已投资进去,这里面有一个成本的。所以对每个企业来讲、每个城市来说,重新的选择都是很痛苦的。关于传统产业的发展,是保留升级还是关掉,关掉之后再投向哪里,选择人家已领前一步布局的产业,可能迎来的是激烈的竞争。
然而,这个挑战对任何城市、任何企业都是一道一样的考题。你要是考不过的话,你就停在那里等待淘汰。我对佛山是有信心的,应接新的挑战,要靠企业家、老百姓和政府的共同智慧。
南方日报:2014年以来,佛山产业界涌动着一股积极拥抱新经济、激活新能量的潮流,比如美的与小米的“联姻”。这将是一种怎样的新趋势?
肖耿:一个趋势就是效率的提升。比如说岭南新天地,实际上它作为历史文化街区,却不为人知,也难以发挥价值;旧城改造,需要投入巨资,那么回报是要多少年?是改还是不改?佛山现在就面临这个问题,你怎么去改造旧城,怎么去改造旧的传统行业,哪些行业要关掉,哪些行业你必须要投入。
当然,这个投入不能是政府行为,你必须驱动企业投入。那么哪些企业去投、投向哪、如何投?“美米”的联合,这就是一个趋势。小米几年间就获得高增长,它代表一种全新的发展模式,发展初期就定下宏观的策略,无论涉足什么领域都是要做全球市场、全国市场。但是,它需要在制造能力上找到联合伙伴。两者联合或就在于效率提升的考虑。
所以,佛山的企业家必须要思考,要有勇气走向全球。互联网时代,整个将来的这些企业的策略、战略,必须要变化,适应未来,更多时候必须要讲联合。
南方日报:在产业结构与增长模式要转向,佛山应对人才提出什么样的新需求?
肖耿:佛山过去的发展业绩是不错的,很多方面可能还是标兵。但是,在新的发展时期,佛山需要为原来的制造业升级,为“短腿的”服务业做投资,要走出完全靠制造业的发展模式,要更偏向服务业与创新。服务业的特点是聚集效应,比如说在互联网行业,阿里巴巴在杭州,腾讯在深圳,都形成对互联网人才的集聚。佛山在建的两个新城,意在孕育创新的大环境,聚集创新资源特别是聚集人才,这些都是佛山转型的具体做法。
全国300多个城市中,包括佛山在内的16个城市,人均GDP突破1.5万美元,成为高收入大城市行列,这些城市吸引着人才、资金、项目的流入。城市间竞争的各要素中,佛山的房价相比还是具备竞争力的。用佛山的官方房地产价格数据除以它的人均GDP,按照平均价格计算,在佛山买100平方米的房子,需要9年的人均GDP。而上海是16年,香港是32年。而佛山几个新城的建设也逐渐取得成效,但是城市形态的转变还需要加大宣传,让更多人了解佛山。
淘汰过剩产能没有一刀切的做法要坚持“容忍失败”坚定“依靠市场”
对于佛山来讲,有这样一个传统——“容忍失败”。佛山前30年积累了很多经验与教训。要创新,要改革,就一定需要宽松的宏观环境,要让大家有时间去消化。因而,各地应大力探索更多的创新做法。
南方日报:您提到,佛山的金融抑制比较严重,这会否也是佛山下一步发展的制约所在?
肖耿:这是一个很大问题,佛山受宏观经济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即是说,当前宏观经济紧缩时,转型比较好的城市是有条件扩张的,但是佛山受紧缩的影响大,它的扩张增长受到金融抑制的影响。
在我们的研究中,2011年,佛山贷款占GDP的85%,但全国平均是121%,上海是180%,杭州220%。由此可见,佛山确实存在“严重的金融抑制”。佛山的中小企业特别多,贷款较难。之前的好成绩是非常不容易获得的。经济通缩,对发展较好的城市有所制约,对差的城市,更是难关。因为这些城市更依赖土地财政。在研究看来,佛山的土地财政依赖症也还是较高的。
南方日报:佛山民营资本丰厚,如今,政府、市场多方凝聚合力,做好产业金融这篇文章。对佛山这一做法,你怎么看?
肖耿:佛山的市场化程度比较高,民间金融比较活跃,在整个官方金融体系紧缩时,佛山主动积极寻找出路,做出很多尝试,这是非常好的。在我看来,这些探索都是符合佛山一直坚持“靠市场”的这种精神。
但是,这里需要提一个全国都需注意的问题。在经济结构调整时,要淘汰过剩的产能,短时间不可能马上实现,需要有一个解决问题的过程,包括实现重组或者破产,这就需要大量资金去渡过难关。
整个调整过程是微观过程,是非常具体、地方化的,没有一刀切做法与经验。每个项目,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个问题必须由各地根据实际情况去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创新改革。这一过程必定是,有一批企业要死掉,有一批企业新冒出来。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保证社会的安定,保证投入的要素,包括土地、人才、资金、城建的资本能够获得盘活。
对于佛山来讲,有这样一个传统——“容忍失败”。佛山前30年失败的案例是比较多的。健力宝、科龙等历史案例,为佛山积累了很多经验与教训。佛山要进一步创新和改革,就一定需要营造宽松的宏观环境,要让大家有时间去消化。因而,佛山各地应探索更多的创新做法。
佛山的经验就是尽量让市场去做,政府就做自己有能力做的,可以做好的就去做,没能力做不好的就不做,在这方面它还是在不断尝试之中。事实上,企业是市场的事情,企业破产,真正在市场第一线的人才掌握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更合理的判断。
【人物名片】
肖耿,现任香港经纶国际经济研究院副总裁及资深研究员、国际金融论坛学术委员会执行委员、及香港大学荣誉教授。曾任哥伦比亚大学全球中心|东亚主任、清华—布鲁金斯中心首任主任、香港证监会主席顾问及研究部主管。
2012年,国家发改委学术委员会办公室与香港经纶国际经济研究院合作组成24人的研究团队,耗时一年开展了《重新认识政府与市场在中国现代化中的作用:佛山案例研究》。他是这个课题的牵头人之一。他的研究涉及中国经济实证与政策分析,特别侧重在制度、治理、宏观金融、及企业等领域的研究与政策分析。
【他与佛山】
肖耿对佛山的系统研究始于2012年。2013年年底,经一年的调研形成了初步成果,研究团队在FT中文网(英国《金融时报》网站)发表了一篇题为《从佛山看中国改革》的文章。2013年11月28日,肖耿踏足佛山,引荐了《经济学人》杂志对话时任市长刘悦伦,就政府与市场关系处理、政府债务解决、产业转型、外来工群体等话题与佛山主政者开展了一次深入的采访。
肖耿提到,我们选择佛山,是因为佛山“非常中国”。佛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城市,却做得非常好,从佛山可以看到中国过去30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佛山从完全没有市场,到一个个市场建起来,并跟全球的供应链联系在一起。佛山案例研究揭示出实现改革目标的关键在于理顺政府与市场的关系。
【调研进展】
“佛山案例研究”调研团队从14个领域考察了佛山过去35年的成长:工业、土地、交通、电力、水资源、金融、就业、政府治理、规划、财政、教育、住房、医疗保健和养老金。目前,14个领域专题研究成果,拟单个推出一篇文章,最终将整理结集成一本书。而关于“佛山案例研究”的英文总报告目前也正在继续修改阶段。这两项成果,预计会在两三个月之后完成并对外发布。
●撰文:吴晓芳 王虹丹
总指挥:王垂林 姚燕永
监制:胡智勇
策划:何又华 龙建刚
采写统筹:林焕辉
编辑统筹:梁锐
出品:南方日报珠三角新闻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