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云纱：盛名之下呼唤理性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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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莹

香云纱究竟为何物？是莨纱还是莨绸？最近央视9套纪录片《香云纱》及南方日报等媒体纷纷揭开最初传统香云纱身份之迷：香云纱是莨纱，而非莨绸。那么，莨纱和莨绸有什么不同？十多年来，为什么江湖上到处都是“香云纱”的标签，却没有它的真身？为什么人们会误将莨绸当莨纱（香云纱）申报地标、非遗、售卖及开展时装秀？这些覆盖在香云纱身上让人眼花缭乱“蒙查查”的重重迷雾，缘何而起？本世纪以来，社会上普遍误将香云纱与莨绸张冠李戴，影响面之广持续时间之长，成为纺织业、时装界和社会上的一大迷局。

迷局缘起

造成香云纱迷局的因素除商家混淆了莨纱和莨绸两种丝织品之外，还有起源时间的迷局，相关志书中或不够清楚、或自相矛盾的记述也是后人迷惑难解的原因之一。如志书一方面记述清道光年间西樵村民开始用平纹绸晒莨染整而成莨绸，一方面又有明永乐年间广东已经生产出口莨绸的记述。在人们误认为莨绸就是香云纱的情况下，自然就有香云纱早在明永乐年间已经产生的误传。再如，志书普遍都有香云纱起源于民国四年（1915年）的记述，而笔者在调研考证中发现，1915年的这个时间节点，已是香云纱织造技术的成熟期。而香云纱起源的时间，从目前看到的同治七年（1868年）清史资料上已有香云纱名字记述，及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西樵民乐程家首次改造织机，香云纱最初起源的时间可上溯到道光年间，此后经历了初创、发展、成熟、提升四个阶段。而这还只是笔者近几年研究考证的结果，已经出版的志书上并未有此记述。

就在国内的人们追错了香云纱的时候，海外的乡亲却依然认得它的模样。2014年11月，在广东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国际博览会上，两名来自马来西亚的华侨分别在几个标着“香云纱”字样的展位看来看去，疑惑着、议论着，最后她们走到南海展位前，拿起镂空透光的提花蚕丝面料说：“这才是传统香云纱，他们怎么把绸当成纱了？”

香云纱，这个被称为“是广东丝织行业具有划时代意义和深远历史影响的创举”，一经问世，便享誉海内外，一百多年来，海外乡亲一代代保存着对它的记忆，不仅是乡情的慰藉，更是南粤家乡美誉度的代名词。

那么，声名远播的香云纱真容是什么？广东丝业对香云纱（莨纱）的定义是：莨纱，是以蚕丝为原料，在提花机上织成的具有扭眼通花（即镂空提花）的纱罗织物，经晒莨而成。而十多年来市面上标着“香云纱”的丝织品，实际大多数是用密实的平纹绸晒莨染整而成的莨绸，两者织造工艺不同，香云纱织造工艺比莨绸复杂，难度大很多，这也就是香云纱在上世纪80年代停产后，其织造技艺随之失传的原因。

历史上，莨纱与莨绸原本是分得很清楚的，纱是纱，绸是绸，是今天的人们错认了它们。为了正本清源，笔者从地方史志研究的角度，对香云纱身世开展调查考证，撰写了考辨香云纱身世的论文并参加学术研讨，以期为香云纱正名尽一分微力。

产业化之路

人们错认香云纱是在它失传匿迹的时候发生的。香云纱于上世纪80年代初停产，继而淡出人们的视野，后来的人只听闻香云纱美名及其威水史，却不识得它的真容。而织造相对容易的莨绸一直断断续续有生产。

上世纪90年代末，顺德生产的莨绸被深圳一家服装厂标以“香云纱”之名推向市场，借助现代印染技术的开发及一场场国际时装秀的声势，“香云纱”时装和它美妙绝伦的名字迅速火遍大江南北，成为时装设计师们的宠爱，城市间的纷争也随之而起。

先是深圳与顺德之间因香云纱发生的原产地（后为地理标志产品）之争、非遗项目之争、传承人之争、商业品牌之争，持续受到各个媒体关注；而后是香云纱真正发源地南海西樵村民张氏纺织世家于2013年成功复原香云纱木织机，香云纱传统织造工艺也随之复活，一时间，社会舆论一片哗然，让事态趋向平静的香云纱纷争事件再起波澜。近年来，广州南沙又以打造“香云故里”为抓手，举办“香云纱”时装秀、研讨会等活动，香云纱成为各地争抢的香饽饽，社会关注度继续升温。

十多年来，各地在香云纱纷争的过程中，都各自拥有了与香云纱相关的地标、非遗等文化标签。这本来是好事，但由于当时的生产都是以莨绸为载体来申报染整技艺、制订生产标准的，也让莨纱、也就是传统的香云纱如今在市场上重现遇到了一些推广困难。香云纱织造技艺由于近几年才在西樵恢复，因而2015年才列入佛山市非遗。

纷纷扰扰中，香云纱经商家的推广，目前市场上，无论棉麻绸化纤等何种面料，只要经晒莨染整过的织物都被称为“香云纱”，原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香云纱，也发展到让人真假莫辨、混杂不清，让政界、学界、生产商、消费者等都面临厘不清的困惑。

当传统香云纱在西樵重新织出以后，社会上把绸当作纱的火热状况仍然持续，在深圳文博会等大型展会上，莨纱、莨绸以“香云纱”身份同时现身，形成的是新一轮的迷局，但莨纱和莨绸，都是广东优良的传统丝织品，因其织造工艺不同互相并不能替代。

《广东省志》载：莨纱多产于南海西樵民乐一带，莨绸多产于顺德沙滘、伦教、勒流一带。香云纱诞生在南海西樵，曾经的辉煌在西樵，在消失30多年后又重现于西樵。当它特有的镂空提花（西樵村民称为“扭眼通花”）图案重新呈现时，西樵的村民知道，香云纱真的回来了！香云纱是西樵的，但它早已不仅仅属于西樵，一百多年前，蜚声海内外的香云纱就已经是广东乃至中国丝绸的杰出代表，一个耀眼的文化符号。

盛名之下，拨开围绕在香云纱身上的重重迷雾，正本清源，回归理性，回到正视莨纱、莨绸历史发展的轨道上来，这既是现实发展的需要，也是历史留下的责任，政府、学界、商家等社会各方都责无旁贷。

尤其是在当前“一带一路”的战略背景下，广东作为海上丝绸之路贸易的重要门户，香云纱这个早已跨越大洋的使者，能否再重新远洋，继续打响享誉海内外一个多世纪的品牌，续写好曾经辉煌的篇章，不仅取决于莨纱莨绸产业的健康发展，还在于香云纱能否证明自己才是香云纱。

（作者系南海区方志办研究员、央视记录片《香云纱》主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