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李安：最温和的“叛逆者”

●南方日报驻京记者 刘长欣 专题图片为资料图片

本期导读

区别于温和儒雅的外表，导演李安骨子里充满挑战的欲望，他是个敢于突破陈规的人。从“父亲三部曲”到《卧虎藏龙》《色戒》《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对他而言，每次挑战都显得非常合理。李安说，创造并拥抱挑战是他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如同呼吸一样。

已经年过耳顺之年的李安在新片《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以下简称《比利·林恩》）里，决心继续挖掘数字电影的另一种可能。借助3D技术、4K清晰度、每秒120帧的高规格拍摄手法，他想让观影者随着主人公比利去体验其内心的真实感受。

这种技术被命名为“沉浸式数字技术”，被导演詹姆斯·卡梅隆誉为电影制作的“新白金标准”。当电影的3D化大潮还方兴未艾之时，有评论认为，“沉浸式数字技术”的出现，可能会引发以电影帧数变化为契机的第五次电影技术革命。

每个“吃螃蟹”的人，都要做好面对争议的准备，就像有声电影、彩色电影、3D技术刚刚诞生的时候也曾被视为“洪水猛兽”一样。《比利·林恩》上映前的几轮试映结束后，评论分歧很大。早有心理准备的李安说，如果观众不喜欢这部电影，可以骂他，但是别把矛头对准技术，“技术是无辜的”。

1“未来的电影就该是这样”

李安并非技术“发烧友”。前两年他才学会发电子邮件，平时他连智能手机都不太爱用。作为胶片电影的拥护者，他曾对数字化电影这种新事物一点都不感冒。

放到以前，恐怕李安自己也很难想象，有朝一日他会采用影史上从未有过的技术进行拍摄。“不是我突然有一天想要这么做的，是我几十年的电影经历促使它自然发生的。”李安说。

这种“自然发生”源自他爱折腾的习惯。“我需要障碍，因为没有障碍，久而久之思想会变僵硬。”李安难以忍受这一点，“我希望自己永远是电影系的学生，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学，我很珍惜这些机会。”

这个念头也源自他拍上部作品时萌生的触动。在4年前11月进入内地上映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李安首次尝试3D拍摄，影片出现了小孩、动物与水这三大电影界最难拍的元素。该片的每秒帧数是24，也是行业的基本标准。但在拍摄时，李安始终觉得“不太对”，用3D技术标准来做胶片电影，他觉得“不太合理”。

在每秒24帧的镜头下，物体快速移动经过摄影机前时，会出现震动或闪频，而3D加剧了这种闪频，“就像跨越了天堂乐园的一个栏杆后，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安觉得新技术应该有自己新的使命和追求。

李安像一个赤诚且满怀好奇的孩子，拍高帧率电影的想法开始在他的思绪里萦绕。拍完上一部作品之后，李安没闲着，一直研究新技术，他时时摩拳擦掌，准备来一场电影领域的技术冒险。

以前也有导演试过拍高帧率电影，但碰了壁。导演彼得·杰克逊为4年前上映的《霍比特人3》推出过每秒48帧的版本。他当时斗志昂扬：“没有人会停下前进的脚步，科技也将持续经历变革”。但电影画面的流畅度因提升得太明显，被观众诟病像高清电视。之后，彼得·杰克逊闭口不谈改革电影行业的梦想，也大大减少了高帧率电影的放映规模。

《霍比特人3》的败北曾让李安陷入困惑，可当他见识了詹姆斯·卡梅隆每秒60帧的高频帧测试镜头后，他再也坐不住了。

对于要不要做超越时代的电影格式，天秤座的李安挣扎了1年的时间，最后决定拼一把，做成120帧。“120帧让画面没有抖动，4K让画面更清晰，再加上3D，你会觉得离电影更近……未来的电影就该是这样。”谈到这步抉择，他说：“我已经不年轻了，不愿意再等。”

业内同行最清楚这样拍摄的难度所在，也有不少人对此报以理解的态度。电影出品人童子贤说，李安温和之外也有叛逆一面，小时候会违背父亲意志选择电影之路的人，在花甲之年再当一回“叛逆者”毫不奇怪。

《比利·林恩》讲述的是一个经历了伊拉克战争的士兵，回归普通生活之后的经历。这是李安所遇到的最能匹配120帧的故事。

李安想的是，军人在战场上高度紧张，所有的感官完全开放，带着清晰的感官及观察世界的眼光，再来检验日常社会的林林总总，就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很多现实文化与生活中的荒谬。“借助高规格的拍摄手段，观众能轻易捕捉到主角内心的思绪。”李安说。

2 前所未有的强烈“代入感”

11月7日，李安带着新片现身清华大学，他在台上一贯谦逊且有点羞涩地说，此次的探索受条件限制，因此只能“拍很少、很简单的镜头，摸着石头过河”。

和过去的拍摄手法相比，这部电影走得很远，李安不知道能不能满足观影者的心理期待，能不能和他们达成默契。他坦言有些恐慌，“我冒了很多冷汗，不晓得怎么样。”

《比利·林恩》的前期制作成本约4800万美元，它是李安的一次技术试验，也可以说是他能够承受范围之内的一场冒险。他说：“很幸运，我能有机会学习，跟新兵被送去打仗的感觉很像。”这次，李安和他的团队前往的是电影从未到过的地方。这种新格式，对从重新订制摄影机，到“发明”新的放映设备，后期制作上没有经验可循的“闭门造车”，乃至对灯光、化妆和演员的表演都有影响。

新片有很多特写镜头，能纤毫毕现地捕捉到演员面部及眼神情绪，这时候，被观众看清汗毛是小事，难的是，演员们内在的情感、脑中的思绪，都能从细节和眼神里面被旁观者清楚地感应到。

有名或有经验的演员，习惯了以前24帧的拍摄，在表演时往往被一张“安全网”保护着，新的规格下，所有人都要打破“安全网”，适应新的游戏规则。这让很多人没有安全感，包括李安，“有时候我也觉得怎么拍都不对”，“知道得越多反而障碍越多”。相较之下，扮演主人公比利的乔·阿尔文，作为仍在表演系就读大三、从未有过大银幕表演经验的新人演员，适应起来反倒容易不少。

各个制作环节的人，都在摸索和克服以前没遇到的难题。比如后期剪辑环节，根本没有剪辑软件能搭配每秒120帧来使用。所以剪辑师必须在每秒60帧的系统里剪辑，但即便如此也是超出他们的工作经验的。剪辑师史圭亚斯曾在受访时说：“不同的规格版本，会有不同的工作考虑，实在是很复杂。”

120帧、4K和3D，这些不具生命力的数据叠加在一起会有怎样的视觉效应？按李安所述，它们并非简单的数字相加，而是会产生“化学反应”。“你仿佛能看透演员的皮肤，尤其是那种白皮透红的皮肤，你好像也能看出他的气色、心态、脉搏和气质。”李安说，这是在平面化的视觉体验中无法感受到的，可这项技术却把一个演员的内心完全展现给了观众。

在提前观影活动中，国内观众发现超出常规5倍的帧数，打破了大家固有的视觉习惯。电影中的子弹、烟火、尘土仿佛都跨越银幕朝人眼前飞来，树枝之间彼此的分层也前所未有地明晰……如一位观众所述：“你会觉得银幕将你本人完全包住，让你仿佛置身于现场一般。”

导演贾樟柯说，过去观众在观影时更多的是第三者视点，但片中包含很多主观的镜头，无形之中把观众的视点也改变了。“当你面对那么逼真的主观镜头，面对战场的世界、赛场中场秀的世界，好像我们就是其中的一个角色。”片中有重要的一场动作戏，比利回想起战场经历，他冲出掩体上前营救负伤受困的范·迪塞尔时，摄影机跟在比利身后记录下了全过程，这个运动长镜头被评价为“有强烈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的代入感”。种种细节，似乎都在向电影高喊着：“看！我还有另一种可能。”

3 开启另一个“细节写实时代”？

事实上，电影诞生一个多世纪以来，不乏有摒弃先前拍摄手法的创新之举出现，但电影在技术层面的革新之路走得并不轻松。一如1927年有声电影出现前，电影还是沉默的；彩色影片于1935年问世时，被指责是“剥夺了电影深刻内涵的无效手段”，分散了观众的注意力。《阿凡达》的上映使电影产业迎来了3D与IMAX技术，也因此带来诸多关于数字电影技术和电影核心价值的争论。

如今高帧数拍摄的出现，也让外界对新技术产生了质疑，其中，人们讨论得最多的是：这种“高清”让画面丧失了“电影”质感。斯皮尔伯格就是高帧率电影的反对者。近日来京受访时，他明确表示：“那样过于真实，我更喜欢将现实创造为梦境。”高帧数电影也有很多隐患，许多人指责其太像家庭录像：“过于逼真缺失了电影的摇晃、精神失焦等艺术效果，完全改变了观众一贯的观影体验。”对这些批评，李安承认，扭转大众的观影习惯很困难，“希望大家不喜欢就骂我，不要骂这种新的媒体形式。”

在电影作品本身面前，技术不过是服从于内涵的一种实现手段。从此前的反响来看，《比利·林恩》被认为技术过于喧宾夺主，风头盖过了故事本身。

李安也注意到了这个评价。他在北京两次强调，他从来不觉得技术和艺术是分裂的，“技术从来是为艺术，为故事、人物、戏剧性服务的，但我也不认为，为了艺术性就一定要拒绝技术创新。形式和内容本身应该是表里呼应的，并不存在冲突。”

“我们应当对新技术充满敬畏和尊重。”博纳影业总裁于冬说。于冬回忆，《阿凡达》2010年国内上映时，全国只有12张IMAX银幕和800张3D银幕，而它们却创造了影片13亿元票房中的12亿，其中仅UME影城一家就收获了近1亿的票房。某种程度上，于冬认为，《比利·林恩》的上映，不仅能观察市场对“顶级配置”技术的反应究竟如何，也将成为国内影院提升技术指标的一个契机。

李安是否给电影带去一个“细节时代”或“写实时代”尚是未知数，但在电影评论界人士看来，无论如何，它都会在电影史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接下来，李安的下一部拳击题材电影《马尼拉之战》启动在即，故事讲述的是1975年拳王阿里与弗雷泽的最后一战。有了这次的“顶配”技术经验，他明确表示下部作品依旧采用此技术。比起生活场景为主、战斗场面为辅的《比利·林恩》，新片的动作场面和运动镜头要多不少，这也意味着更大的制作难度。

同时，导演冯小刚的新片《我不是潘金莲》也尝试了新的技术和形式，不同的是李安写实，冯小刚写意。冯小刚采用了具有中国古典文人画之美的圆形画幅。“老按一种方式拍电影，没意思。”已经58岁的冯小刚如是说。

文化圆桌

李安的新尝试，大家买账吗？

李安的新片在北京举行试映之后，首批观众给出了他们的评价。不少人坚定支持李安的技术革新，也有观众直言还需要一定适应时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李安，不管技术还是内容，不妨听听观众们怎么说。

赞 跟着主角，好像做了一场梦

弹 过于真实，不像电影

媒体人“梦依”:看了120帧的李安新片《比利·林恩》，真的比普通2D版本清晰明亮很多，感觉像近视眼患者，第一次戴上高度眼镜的那种神清气爽。很多细节被无限放大，作为观众就像跟主角做了一场梦。从战火纷飞的伊拉克战场到人声鼎沸的橄榄球场，男主角心中对于战争的伤痛挣扎依然存在，但生命中总有更重要的意义需要探索，比如互相守护的兄弟情谊，比如因果轮回和人生的使命感。

知乎网友“黑则明”:这种画面的确是前所未有的观影体验，但是怎么说呢，有点不像电影。如果硬要我描述一下感觉，就像你下午睡了几个小时，猛然被人拉去逛商场，你突然觉得周围太过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别人的动作好像非常滑溜。然后一个人在你面前说话，你盯着他的嘴，感觉很近很近，他嘴角的疖子好像要裂了，然后你就走神了。

《比利·林恩》像一扇窗户，其观影效果就像把观众丢在某个真实场景，通过一块虚拟的玻璃看众生相。但的确太不像电影了，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赞 叙事功力，沉稳扎实

弹 深景过多，容易出戏

媒体人“何小沁”：这片技术太过出挑，以至于以往口碑相对淡化了内容部分。李安的叙事功力一如既往沉稳扎实，无论见微知著的宏大命题，行云流水的空间转换，还是对每个人物的性格刻画，恰到好处的情绪渲染，包括对演员表演前所未有的考验，都处理得无可挑剔。每个人对战争都有自己的态度，对电影也一样。

网友“Xastle”：李安导演想做的是重现卢米埃兄弟创造《火车进站》时给观众带来的感受，也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舍弃了一贯理想化的镜头。真实感以及几处深景、深内容量过多，确实造成一种“出戏”的感觉。闪回对处理男主角和各个角色的关系还是有很大好处，可却违背了导演想营造真实感的初衷。

赞 探索精神值得称赞

弹 没被故事内容触动

影评人程青松：观影时，感觉银幕就好像是一个我需要找掩体的地方，战争场面跟别的都不一样，挺刺激的。李安是一位非常有耐心、非常沉着的导演，他耐心地完成了一个需要耐心去看的电影。李安导演我个人认为是目前华人里取得成就最高的，得过两次金狮奖，两次金熊奖，还得过奥斯卡最佳导演奖，在这样一个位置上他还没有放弃借助新技术来探索，我觉得他非常有勇气。

豆瓣网友“我是一只小小李”：视觉上的高清晰度并没能挽救内容上的苍白。战争带来的情感冲击始终有一种隔靴搔痒的感觉，即使有对于亲情、战友情的描绘，作为观众也始终感觉没有触动。对于李安、对于120帧，都还是有更高期待的，想象一下，如果《少年派》使用了120帧的拍摄技术，绝对会是电影史上的革命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