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仔”笔下的连州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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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州旧事》仿若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连州城市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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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虎仔”罗树明(左一)向老街坊赠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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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湟川河上放排忙。王东甫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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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县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1971年在农田水利建设工地演出。 资料图片 |
黄宅裕50多年后见到发小“老虎仔”时,两人都已是花甲老人了。“‘老虎仔’这家伙自幼顽皮捣蛋,以为他长大后会从政或做老板,没想到却笔耕不辍写文章。”
他口中的“老虎仔”原名罗树明,连州城区一字坪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定居香港。2012年始,他在“水石连州网”以“老虎仔”为名撰写怀旧连州的系列文章,引发连州老街坊追捧,回帖者众。
“老虎仔”是何许人也?一时成为连州网友热议话题,直至谜底揭晓,63岁的他被笑称为连州最老的“网红”。
中山公园的古迹童趣,湟川河畔的游水嬉戏,搵“计仔”混进电影院看电影,骑楼街的“公仔书”出租档,一字坪的历史沧桑,三年大饥荒的回忆,南下干部小传,昔日连州的各地会馆……
这些篇什,虽篇幅简短,但史料翔实,有连州的历史掌故,湟川的地理知识,古城的建筑遗址,旧时街坊的生活纪实,仿若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连州城市记忆。
特别是他的文章言辞生动,字里行间真情流露,读来让人倍感亲切。文章从网络发表后,近年又经朋友圈转发,影响力日甚,更成为旅居在外连州人回忆家乡的精神寄托。
经连州老街坊提议,在《清远日报》社原社长、总编辑潘伟,清远资深摄影师黄宅裕等人的帮助下,“老虎仔”将怀旧文章以《连州旧事》为名自费集结出版。其中269张连州老照片,更为该书增色三分。
4月5日,“老虎仔”罗树明回到连州,把书籍赠给连州100多位老街坊,并向清远市政协文史委以及连州市政协、档案局、文化局、图书馆、连州中学图书馆进行了赠书。
●文/图(除署名外) 南方日报记者 黄津 通讯员 黄世康 何祥振
其人有才
谈及罗树明“老虎仔”这个外号,发小邱永基说,那是一分钱“惹的祸”
4月5日7时多,年近古稀的连州一字坪老街坊关宝球就赶到了红楼宾馆。当天,“老虎仔”罗树明在此举行《连州旧事》首发暨赠书仪式,100多名老街坊从香港、深圳、惠州以及连州赶来,挤满了会场。
阔别多年,但关宝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老虎仔”。“这个调皮仔,30多年没见了。”
调皮捣蛋,几乎是连州老街坊对“老虎仔”罗树明最深刻的印象。
一字坪位处连州城区新华路,与连州人民电影院(现已拆除)一墙之隔,而旁边则是中山公园。这两地,都是连州人最为熟悉的地方。
儿时,罗树明是街头的孩子王。“在我们这群小孩中,‘老虎仔’是出了名的顽皮仔,长辈们都叫我们少跟他玩,以免学坏。”罗树明的发小黄宅裕回忆说。
罗树明在第五小学读书,成绩不好。1966年读到六年级时,受时局影响,学生全部离校,而他连小学毕业证都没拿到。
虽然如此,罗树明的聪明伶俐却给同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64岁的唐建辉回忆,大概是九岁时,他和罗树明、邱永基、李志伟常在夏夜里跑到中山公园,围坐在烂草席上,听罗树明讲陈梦吉、伦文叙、薛仁贵的故事。
“那时候才读二三年级,罗树明却能将这些历史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让我们十分惊羡。”唐建辉说。
63岁的邱永基住在罗树明隔壁,“一起穿开裆裤”长大。谈及“老虎仔”这个绰号,邱永基说,那是一分钱“惹的祸”:
大概6岁那年,两人去埠康米机(辗米厂)玩。看到虎头虎脑的罗树明,工人逗弄他,说你能翻10个跟斗,就给你一分钱。
那时物资贫乏,一分钱对于小孩来说也极具诱惑。罗树明闻言,立马就翻了10个跟斗。自此事后,加之平常特别调皮,罗树明便得了“老虎仔”这一外号。
1969年,15岁的罗树明与邱永基响应上山下乡号召,来到海南生产建设兵团种橡胶。
开荒种橡胶异常辛苦。特别是天气炎热,让来自粤北的他们非常不习惯。为此,罗树明自告奋勇加入连队报道组,干起了出墙报、写新闻稿的工作。
小学未毕业,竟敢在拥有一大批“老三届”的知青中写文章,罗树明靠的是先天聪慧和后天学习。虽然知识底子薄弱,但他博闻强志,勤看书报,悟性极高。久而久之,他的文章不仅领导满意,知青们也大为赞赏。
1976年回城后,罗树明先在连县(今连州)建筑工程公司工作,后于1980年到香港定居。初到香港,罗树明一切从头开始,做过饮食、建筑,更以编剧、制片身份,在上世纪与广州珠影合作拍摄了一部电影《省港狂龙》。
后来,他在东华三院工作至退休。
其文有情
这些文章,仿若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连州城市记忆,引发了连州街坊的集体共鸣
长期旅居香港,每当回连州省亲,家乡种种便萦绕心头。特别是退休后,“年纪大了,一坐下来,就是怀旧。”这让罗树明萌发了撰写连州轶闻旧事的念头。
2012年7月,他的首篇网文《长留心间的湟川情》发表在“水石连州网”上,瞬间点燃了连州老街坊的尘封记忆。
“当跳进凉阵阵的河里,那透心凉的感觉,简直舒服到难以形容;……有时偷偷爬上泊岸的货船上,在船家的喝骂声中,像跳水运动员般直插入水底,再潜回岸边……”他在文中写道,“玩到太阳落山,遥望彼岸河村的农户炊烟袅袅升起,才依依不舍地返回家中。”
近乎全白描的手法,兼具粤语特点的言辞,道出了连州人对母亲河湟川的温馨情怀。
文章更有上世纪连州解放初期的固有烙印:“在没有自来水的年代,城里人似乎有个不成文的默契:上午,最清澈干净的湟川是水源,家家户户都从河里担水回家作一日生活之用……中午,是水上运输、装卸搬运、竹排木排流放等水面作业的繁忙时段……到了傍晚,是人们冲凉之地;入黑时分,则轮到辛勤的妇女们前来洗衣物了……
文章一出,引起连州老街坊的热议,回帖者众。由此,罗树明打开了记忆之门,每周或每月一篇,先后写下了10多万字的怀旧连州文章。
这些文章,虽篇幅简短,但史料翔实,有连州的历史掌故,湟川的地理知识,古城的遗址建筑,旧时连州街坊的生活纪实,仿若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连州城市记忆,引发了连州街坊的集体共鸣。
“《公园里的趣事》触动我最深。”73岁的老街坊黄记营说,40多年没见罗树明了,他的文字和他的人一样,让人印象深刻。
黄记营住在中山公园,父亲黄垚精于花草种养,是当时连州赫赫有名的“花王”。“‘老虎仔’小时候经常来我父亲的花苑里剪山指甲树枝做‘皮箭叉’(粤语‘弹弓’之意),被父亲发现后便‘鸡飞狗跳’般逃走,想起来就搞笑。”通过该文,黄记营时常想起与父亲的快乐时光。
而书中的《记忆中连县旧日的文艺活动》,更是描述了包括黄记营3兄弟在内的“连州文艺轻骑队”的活动场景,“忘不了那几位年轻标致的女演员,她们声腔悦耳、表演动人、倾倒众生的舞台形象,相信仍留在观众的心坎上”。
“‘老虎仔’的文字还原了我们那时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精神面貌。”黄记营说。
对于黄宅裕而言,罗树明描述人民电影院的细节,让他重温了无忧的童年时光。
罗树明在《回忆连州睇电影的快乐时光》中写道:忘不了童年时代,我们最渴望的娱乐享受,就系睇电影……记得1973年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在连州上映,轰动程度史无前例,从白天映到晚上,每天不停地放,还是满足不了群众的要求;大批农村群众涌入连州街看电影,有亲戚的就投亲戚,冇亲友的群众就要投客栈……有人欢喜有人愁,那时每家粮食仅仅够食,忽然家中来了一大批亲戚,需招呼他们食宿,只有“顶硬上”……家中的米缸刮到见晒底,还要强颜欢笑,到月底唯有自掏腰包到自由市场偷偷买高价米……
这勾起了黄宅裕的回忆:当年家家都很穷,很少有人给钱小孩买电影票。但我们有“计仔”:在入场时偷偷拉着大人衣角,装扮成别人家的儿子混入场;或趁头场放完,开侧门疏散观众时溜入场;待长高了,则干脆爬围墙入院偷看电影……
对于年轻的一代来说,《连州旧事》则让他们见识了那个近乎淹没在时光角落里的连州。年轻人张建连说,作为新时代的连州人,透过《连州旧事》感受到半个世纪前的连州社会和人文风貌,感怀历史变迁,体味连州发展,受益匪浅。
其情昭昭
故乡的大地恩情,湟川风月,巾峰山下,有旧楼的檐影,陋巷的幽深,都成了罗树明人生无穷的回忆
黄宅裕于1961年搬家离开一字坪,从此与“老虎仔”失去联系。直至最近见面,已是50多年后了。昔日少年,均已两鬓花白。
2016年7月,40多位从连州一字坪走出的老街坊从香港、惠州、佛山等地奔赴羊城欢聚,久别重逢,不胜唏嘘。期间,谈起“老虎仔”罗树明撰写的怀旧连州文章,众人十分激动,催促他尽快出书。
常年在媒体工作的黄宅裕更是鼎力支持。“他写下的10多万字连州文章,史料翔实,生动有趣。”
当时,黄宅裕正与《清远日报》社原社长、总编辑潘伟策划《1965—1985连县影像记忆》,收集连州老照片参与2016连州国际摄影年展。
“把这些老照片放进书中,将会锦上添花。”黄宅裕说,因此在编辑书本的过程中,他选取了潘仁式、王东莆、杜积禧等人拍摄的269张珍贵老照片,“可谓一图胜千言,让五十年代的人缅怀儿时的生活,让现在的人认识旧日连州景象。”
潘伟在对原稿进行编辑、订正时,对罗树明的文字颇为赞赏。“文中的语言为三及第文,这是广府地区特有的一种书写文体,是指由文言、汉语和粤语混合而成的别具风格的文体,用文言令读者觉得格外严肃,用汉语就比较中性,用广东话就觉得亲切、市井,这是作者受到早期香港报纸的影响。这种语言,读来有着独特的味道。”
他还认为,《连州旧事》是当代民间野史,它具有文史亲闻、亲见、亲历等“三亲”原则,填补了志书的不足。
对于罗树明而言,把怀旧文章以《连州旧事》为名集结出版,只是心中那份家乡情结的释放。
他坦承,文字非自己专攻,除了凭借记忆和热情,在撰写期间,他还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走访了不少当事人、前辈和老街坊来证实和还原历史,勾勒出了那一段时期连州城的浮生记忆。
截至目前,罗树明写了80多篇怀旧连州的文章,出版的《连州旧事》收录了其中54篇,“今后还会继续写下去。”
“连州乃吾根吾土,是生命的摇篮,记载着我们父辈的轨迹。故乡的大地恩情,湟川风月,巾峰山下,有旧楼的檐影,陋巷的幽深,都成了我人生无穷的回忆。于是,珍而重之,促使我动笔为连州留住不朽岁月。”他在书本后记中写道。
连州市政协主席在赠书仪式上说,罗树明的《连州旧事》体现了他的浓浓乡梓之情,文中对古城风土人情的细致描述,给连州留下了珍贵的史料,是对连州文史的有益补充。
■链接
连州城的浮生记忆
——节选自《连州旧事》
连州拥有3间电影院
1955年落成的人民电影院,前称“人民礼堂”,共有1300多个座位。那时候,连州的电影院一票难求。
由于电影深受群众欢迎而入座率又高,票房收入可观,于是连州在短短时间里,先后在北市场旁兴建了连州镇电影院和北湖电影院。一时间,连州城便有三间电影院。
东风理发店首设电发服务
八十年代初,连州街的爱美追求时尚之男女青年,已彻底摆脱穿蓝色红卫装,脚蹬解放鞋的土包子现象。那时,东风理发店率先提供电发服务,连州的女青年排队在轮候等电发扮靓。
赴宴利是两至五元钱
至于结婚摆酒宴客,八十年代以前,连州人基本是在家中举办的。印象中,那时赴宴做人情的公价利是两至五元钱,如封上十元俗称大团结的红包,那是厚礼了。
老人称巾峰山为“纱帽岭”
五六十年代,老一辈的人对连州某些地名的称呼,都与我们年轻人的习惯称呼截然不同。如“中山北路”,他们叫“老城”,“新华路”称“荣梓巷”,“文明路”称“学前街”,“建国路”称“火铺街”,“看守所”称“东岳庙”,“东门南路”称“新街”。
连州地标巾峰山,老人则称为“纱帽岭”。
大斜坡曾是旧车站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连州人习惯称大斜坡附近为旧车站,现时连州车站一带,统称为新车站。那时,连州的汽车站在对面二轻局的位置,车站范围仅用杉板皮做围栏,天面用数张帆布遮盖,有几架老掉牙的美制旧式“道奇”客车停泊在内,乘客要在马路边上车。六十年代初,连州汽车站才搬迁新地点。
上茶楼叹那一盅两件
因先父早期在广州生活工作多年,习惯了每天上茶楼叹那一盅两件。故其在连州,哪怕天气多恶劣,他老人家照样风雨不改抹黑前往茶楼等开门。有此恒心的茶楼常客,无非是钟情那壶水滚茶靓以及各款粤式点心罢了。
改革开放后,湟川、岭南、连州三间酒家三强鼎立,无论早茶、午市、晚饭及夜茶,日夜兴旺,生意滔滔。
曾任毛主席保健员的李合林
卫生局副局长李合林,四川人,外号“狼牙山”,来头甚大,是响当当的老红军出身,堪称连阳地区最老资格的革命家。传说在长征途中,曾在毛主席身边担任过马夫或保健员,这经历令人肃然起敬。
连县:广东田径之乡
连州师范学生郑士成参加全国田径分赛区取得百米跑十秒六的好成绩;连州中学李怀光曾获全国撑杆跳冠军,他的高徒孙彩霞、钟桂清13次打破女子撑杆跳世界纪录。刘英媚于1981年获世界杯三人女子技巧赛冠军。
1969年连州就有了飞机场
1969年,连州在麻地坪修建了一个泥地的简易机场,供数架丰收2型飞机起降,为山区播种育林。
印象最深刻是1965年,那年连州人真是大饱眼福,先后有省篮球队、田径队、航空模型队、摩托车队来连州表演,重头戏是省飞机跳伞队的表演。
去广州,先去坪石再乘火车
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连州未有客运班车通广州。那时,连州往广州的旅客,通常都是乘客车先到(韶关)坪石,再乘坪石夜晚9时30分的南下火车,第二日天光便抵穗。
拍拖圣地
连州以往的情侣拍拖圣地就是电影院,旧时的人思想保守,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五六十年代,情侣只有一前一后入场睇电影,趁黑时,才坐在一起,有机会相互抚摸,双双沉醉在爱河之中。
“食旺口”
零食,连州人俗称“食旺口”。最难忘是街边的炮式手摇爆米花……当那门爆米机套上麻袋要倒出米花时,一锤敲下去那轰隆的炮声最过瘾。其实,童年时我们围观爆米花之目的,就是等着听这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