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风起清明时
人在旅途
蒋玉君(广州越秀区)
清明在二十四节气中最是与众不同,它是祭祖扫墓的传统节日,与生死有关的节日往往是肃穆的,但清明却清爽而明朗。《历书》中说:“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丁,为清明,时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因此得名。”好一个“气清景明”,单看这两个字,心里已然刮起一阵明净清爽的风。
羊城微雨多日,却在清明时节阳光欢畅。黄叶已然随雨落尽,四处是嫩绿的芽儿。抬头就是青天白日,绿芽欲滴,风儿也异常清爽。《淮南子》中称此为“清明风”,说的正是仲春与暮春之交,这股来自天地之间的清爽明净之风。当满山杏白桃红、绿叶抽条时节,如此这般的风吹来,带着万物生长的青涩味道,如何不令人神清气宁?清明于我而言,从来就是洁净而欢愉的。仲春已过,天地回暖,满山杜鹃红遍,蕨草苍翠,乌黑的檐顶梧桐开出白色的喇叭花。田野间沟壑里的水流汩汩作响,在青草掩映下流入冻了一冬的农田。炊烟徐徐,紫色的草籽花和金黄的油菜花间杂在白色蔬菜棚间,犁田的老水牛哞哞扫动着尾巴。恰如刘长卿的“风景清明后,云山睥睨前。百花如旧日,万井出新烟。草色无空地,江流合远天。”
那时的我年纪尚小,竖着两条朝天小辫,总是争着要提最美的清明花灯,跟随着整个家族的大人小孩走在弯弯曲曲的田间小道上,寻找从未谋面、隔着几代时空,却因血液而相连的祖辈。
从有记忆开始,似乎每年清明都会跟着大人们去祭祖,但从来不懂得清明的意义,只知道清明的空气里飘着鞭炮的好闻的气味,大人们和田间的老人吆喝着打招呼让人感觉很亲近。最喜欢的还是和发小们嬉闹着跑进人家的草籽地里、油菜花里打闹,打几个滚出来,满身满发的碎花。也会把红白各色的野花插在新竹上,当作礼物,献给不曾谋面便长眠地下的祖辈。待跟着父辈们上了山,他们一边修整着荒草覆盖的坟堆,一边谈论着他们儿时与逝者相处的情景,我们却早已爬上山茶树摘野果子吃了。记忆深刻的最数清明时节的食物,各家都会做一些别致的点心,在宗祠集会的时候一起装在竹篾里,由大人挑着上山祭祖。小时候的我们跟着大人上山祭拜,由东头的大岭奔到西头的荒山,从来不觉得累。待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小朋友们就会围着竹篾不动,只听长辈们吆喝一声,便一溜烟跑过去抢食物。我最喜欢的有艾草粑、米浆果子、高粱粑,还有奶奶煮的不会熟透的鸡蛋。那时候觉得沾了些烟草灰的食物特别好吃,特别神圣。
清明不仅是生人对亡灵的血脉祭奠,更多的还是活着的人的一种温暖维系。每到清明,各宗祠,各街坊便会设席款待从外面归来的宗亲。每年轮流一户来承办清明宴。这一天,远归的亲人携着子嗣赶回来相聚,白天祭祖,傍晚就着夕阳回到家,女人们早已做好了饭菜,等待丈夫孩子归来。清明宴上,我总是能听到长辈们神神秘秘地讲述家族的离奇故事。孩子们围着老人,里三圈外三圈,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听着那些遥远的、跌宕起伏的传说,关于家族的起源与兴衰,种姓之间的征战……那些爱恨憾事像一幕幕电影从眼前掠过,在我的童年深处描下明艳的一笔。
清明节当天在电话里跟父亲说到年少时上山扫墓的情景,仍然不忘眉飞色舞、喜形于色。想想最近的一次上山祭祖竟已是十年前。十年里不停有人离去,有人出生。我也不再是儿时无邪的小辈。昔日一同奔跑嬉闹的黄发丫头已然成为在家准备饭食,静待丈夫小儿归来的妇人。满地是嬉闹的“弘”辈小孩,纵然归去,人群中也再不是昔日情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