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苏良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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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土素描(1980年) |
●方土
提及学素描的事,我怎么也得说说苏良兄。
那年“十年浩劫”刚结束,我就知道“许苏良”这个名字。记得某一天,父亲骑单车载着我,途中遇见他的老同学陈希文,话题反复提及一个人,好像很神秘似的,我便仔细地听,最清晰的一句话是:“许苏良是个了不起的高材生,现在被借用在青山农场搞‘四清’运动,很快就要到县文化馆上班,孩子们有望得到正规培养了!”
过了大半年,我升上惠来一中念初二,并加入美术组。美术组中有几位高班的学员,特别喜欢谈论许苏良,就像谈什么英雄人物似的。很快,我就了解这位许苏良:他1975年毕业于广州美院绘画系(工农兵学员)油画专业,同班同学有司徒锦、涂志伟、刘惠汉、许钦松等,都是画坛精英;惠来一中美术组墙上的一幅半开纸大的半身男青年炭笔素描写生,就是他念美院时的作业;他比我年长十岁,神泉金中洲人,父亲是渔船掌舵大公,胞弟名字叫许中国。
许苏良到底长啥模样呢?虽未曾谋面,当时在我心底里,他是个大人物了。
不久,跟美术组方坚明、国武、若熹、彦生、海钦、春生等学员去县文化馆,终于见到苏良兄。因为人多,加上我个子瘦小,总躲在后面,相信这一次见面,苏良兄对我没啥印象。倒是我对苏良兄倍感亲切。他幽默、坦诚、风趣,加上跟我一样是单眼皮小眼睛,仿佛似曾相识。他尤其爱开玩笑,带点“咸味”那种,句句击中鼓心,毫不遮掩,画友们笑得人仰马翻。他对谁说话都没大没小,谁对他自然也没大没小,亲切无间就像哥们儿,无怪乎凡经他点拨过的学生,人人称呼他“苏良兄” 。
那时候,县文化馆设在“东陇祠”(现已归还方氏家族),离我家不足50米,因而我很快就跟苏良兄密切起来。
有一回父亲在家摆酒,特别邀请苏良兄,说是专为我设的拜师宴。可苏良兄一听,坚持以同道学友相称,不然就不肯赴约,父亲只好依了。不过,苏良兄的确对任何一个画画的人都一样,亦师亦友,育人无数,从不敷衍漠视,从不讨功念劳。我的绘画基础,特别是人像素描与速写,也就是在他的点拨下,沿着正确的方向发展。他也影响着我对艺术品味、格调的理解,受益一生。
苏良兄从广州美院分配到惠来时,县里有几处挂着他的代表作,印象最深的是县药店门市部橱窗里那两幅人物水粉画,灰蒙蒙的调子和肯定的笔触,紧紧抓住我的眼睛,每次经过我都会认真揣摩。后来发现它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直接画在木板上,可惜展示了一年就被粉刷覆盖了。另有一件是县五一门市商店的装饰设计,每次看到都能触动我对实用美术设计的向往。县百货公司对面的宣传长廊也是苏良展示才华的用武之地,每个月更新一次,图文并茂,有水墨插画,多是用素描纸刷水,在半干半湿的时候作画,达到与宣纸一样的效果(当时惠来根本就买不到宣纸)。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几笔兰花和竹子的写意,墨韵淋漓,真叫人激动不已。以上这么几处的作品,足以体现苏良兄绘画与设计、西画与中国画的艺术才华,彻头彻尾让我口服心服。后来,不时有画友拿出苏良兄在美院时的习作向我炫耀,说是苏良兄赠予的。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我问苏良兄,他笑眯眯地说:“所有习作,刚到惠来时就被他们抢光了。”哇,我心里暗自嘀咕:自己心爱的作品就这么散发掉,有没有搞错?
几年后,全国出现两个热潮:一为出国热,一为文人下海热。苏良兄属于后者,放弃画画,从事装修设计行业。不长的时间,他挣了很多钱,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短短几年,人也变得财大气粗。在这期间,广州美院想调他回校任教,他想都不想就回绝了。那时我已考上广州美院,对苏良兄的人生观既敬佩又有点儿失望。
此后,苏良兄挣钱的欲望越发强烈,开始涉足码头等各种投资,有一段时间还跑到西安去参与“西部大开发”。只叹老天不帮忙,不足10年光景,他千金散尽,却不见还复来。曾经沧海的苏良兄似乎认命了,很快又找到新的定位,甘心情愿在广州一家房产集团公司当副老总,领着一份高额年薪,过上高枕无忧的潇洒生活。
我慢慢发现,苏良兄变得更加通达祥和,多了几分老练深藏的气质。一有空,他就会到我画室喝茶,对着我的作品指指点点。后来,我动员他重拾旧业,他说每次见到我就有画画的冲动。我赠予许多油画颜料,并行使院长“特权”,聘他为广州画院特聘画家,试图燃起他对创作的欲望。可他呢,总是按兵不动,说是新项目刚刚上,等忙完这一阵子,再来画画。偶尔闲下来,苏良兄就会玩起水墨,经常一下子画了十几幅近乎泼墨的山水画。我还真的被吓着了,没想到丢了几十年的绘画感觉还在,才情依然呀!不过,他又说:“玩玩而已,公司马上又有新项目要上了。”想想也是,生活与艺术两全其美,有谁能做得到呢?
无论怎么说,苏良兄还是苏良兄,他的人生观依然潇潇洒洒,为人处事的态度一样幽默、坦诚、亲切,仍是我十分敬佩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