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快、逗趣、浪漫、甜美的莎士比亚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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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生长在何方:莎士比亚喜剧集》 (英)威廉·莎士比亚 著 朱生豪 译 鹭江出版社2017年3月 定价:42.00元 |
名家特稿
编者按
上期,我们编发了傅光明的文章《震撼人心的莎士比亚“四大悲剧”》,引领读者赏析莎士比亚的悲剧。本期,我们继续约请傅光明先生为我们介绍在当代的语境下如何赏析莎士比亚的喜剧。
●傅光明
作为一位天才的戏剧诗人,莎士比亚足够幸运!他生活、写戏的年代正值伊丽莎白一世女王统治下,英国的文艺复兴运动进入全盛期,人文主义思想日趋成熟,文学史称之为“伊丽莎白时代”。这是英国诗歌、散文,尤其戏剧发展繁盛的黄金时代。
综观莎士比亚并不十分漫长的戏剧生涯,至少1590年-1610年整整20年,堪称他个人的黄金时代。在这20年里,除了有清教徒这个始终站在“一切娱乐,尤其戏剧”对立面的老对手叫他心里不舒服,写戏基本算一帆风顺,“四大史剧”“四大喜剧”“四大悲剧”都写于这20年。
“四大喜剧”通常是指《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皆大欢喜》和《仲夏夜之梦》。
《威尼斯商人》自问世以来,在世界范围内,可能是莎士比亚全部剧作中上演次数最多的一部,并被视为其最著名的一部经典喜剧。但应如何全景、深入而又艺术地理解、剖析、诠释夏洛克这个文学人物,始终是一道颇为难解的题。正因如此,不同时代、不同演员、不同版本、不同形式的改编、表演,也构成了一部宏富的诠释夏洛克的“演出史”。即便在其400多年的演出史中,曾有过剧团或演员将鲍西娅作为第一主角,亦有将安东尼奥和巴萨尼奥的友谊作为最重的戏份,但总体上,不论何时,每当人们提及或想起《威尼斯商人》,最先闪现脑海的,还是那个活生生的夏洛克。我对夏洛克的印象,大部分来自中学老师的灌输,按照教学大纲教课的老师认为,夏洛克是个没有一点慈悲心肠的大奸商、大恶棍,残忍嗜血、贪财如命,同莫里哀《悭吝人》中的阿巴贡,巴尔扎克《欧也妮·葛朗台》中的葛朗台,果戈理《死魂灵》中的泼留希金一起,并列为中学语文教科书中的世界文学名著里的“四大吝啬鬼”。现在来看,显然夏洛克被简单、浮浅地脸谱化了。
事实上,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形象,他身上折射出了犹太人在基督教世界遭受侮辱与损害的命运。简言之,夏洛克最后之所以执意要报复安东尼奥,因他签约立据的欠债逾期,非要诉诸公正的法律,履行契约,从他身上割下一磅肉,自然有着夏洛克作为一个犹太人,要借此极端方式找回做人尊严并力图讨个公道的初衷;当然,最后他被鲍西娅化装成的律师一顿痛扁,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场,实在出于他只想着“一磅肉”却忘了“一滴血”的精明算计之外。
假如《威尼斯商人》到第四幕便戛然而止,那便不折不扣是一部关于夏洛克——威尼斯的犹太人——的悲剧。若果真如此,莎士比亚所要表达的思想也已彰显无遗,即夏洛克并没有完全输在基督徒的“公道”上,他是被“上帝的仁慈”打败的。
因为夏洛克,我愿把《威尼斯商人》视为一部令人心生酸楚的喜剧!
《威尼斯商人》的结尾堪称抒情、甜美、浪漫的喜剧,当罗兰佐和杰西卡一起坐在花坛,仰望皎月,听着音乐时,罗兰佐说:“月光在这花坛上睡得多么甜美!就坐在这儿聆听,好让乐音悄悄爬进我们的耳朵。悦耳和谐的音乐,最适宜在轻柔的静谧和夜色中弹奏……天空中那么密匝匝的镶嵌着金光耀眼的圣餐盘。看呀,哪怕一个最微小天体的运转,都像一位天使在歌唱,又有无数围绕它、闪烁着永恒光芒的小天使,发出此起彼伏的合唱;原来在我们不朽的灵魂里,也有像这样的和谐乐音,但当这具泥土做成的躯壳,把灵魂封进肉体凡胎以后,便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天籁之声了。”
显而易见,这是借天使的歌唱,呼唤尘世间的美好灵魂!
鲍西娅到家之前,远远望见了家里的烛光。她禁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那小小的蜡烛,将光线照射得这样远!一件善事之于卑微、邪恶的尘世,也正如这烛光在闪耀。”
这里寄托着莎士比亚的理想:只要人间有“善事”,“卑微、邪恶的尘世”就有希望!
《第十二夜》同样是莎士比亚最受读者和观众喜爱的喜剧之一,而1930年赢得英国“桂冠诗人”称号的诗人、小说家、剧作家约翰·梅斯菲尔德,索性使用形容词最高级,认为《第十二夜》“不仅是莎士比亚所有喜剧中最欢乐、最愉快的一部,也是所有英国喜剧中最优秀的一部”。连用三个“最”,没有之一。超级“莎粉”的一家言,立此存照。
诚然,《第十二夜》作为一部充满狂欢、逗趣、戏谑、搞笑等多重戏份的喜剧的同时,更是一首吟咏、讴歌圣洁、高贵的爱情与友谊的人文主义戏剧诗,散发着甜美、愉悦的抒情浪漫情调,剧中两位青春四溢、魅力四射的女主人公薇奥拉和奥利维娅,体现出莎士比亚富于理想色彩的人文主义女性意识,尤其天生丽质、纯美善良、聪慧过人、活泼俏皮、幽默风趣的薇奥拉,更是一位超越戏剧文本或舞台之上世所罕见的完美女性。
英国19世纪文学评论家赫兹里特认为:“《第十二夜》巨大而隐秘的迷人所在,皆因薇奥拉这个人物。我们喜欢剧中人物的滑稽轮唱、糕饼和啤酒,但比较而言,我们有更喜爱的东西。我们对托比爵士产生好感;支持安德鲁爵士;与小丑有某种默契;对玛利亚和她搞的恶作剧禁不住叫好;关注马伏里奥,对他的一本正经、他的微笑、他的黄袜子、他交叉捆扎的吊袜带,以及他被戴上脚镣关起来,都会表示同情。但薇奥拉敢于坦承自己的爱情,比所有这一切更能引起我们感情的强烈共鸣。”
莎士比亚来到中国有一个多世纪了。尽管直到1921年,中国才出现了第一个真正是莎士比亚原著的“戏剧”译本——田汉发表在《少年中国》杂志第2卷第12期上的《哈孟雷特》,但1904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林纾、魏易合译的《吟边燕语》(即英国19世纪著名随笔作家查尔斯·兰姆、玛丽·兰姆姐弟俩改写的《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早已产生深远影响,不仅中国的舞台上很快开始演出莎剧,更引起了许多作家、学者的关注。从1936年开始以一人之力翻译莎士比亚戏剧的前辈翻译家朱生豪先生,中学时候的英语课本,便是上海商务印书馆1910再版时更名为《莎氏乐府本事》的这本“故事”。应该说,正是这本“故事”早早把他引入了莎士比亚戏剧的海洋。可惜天妒英才,1944年,在抗战中贫病交加、积劳成疾,却仍孜孜于莎译的朱生豪,以32岁的华年仙逝,令人唏嘘。他留给世人27部莎翁戏剧的中译本。
本集所收莎士比亚“四大喜剧”,采用的是朱生豪先生的中译本。
迄今为止,尽管朱生豪先生去世已超过60年,尽管也有另外一些中文的莎译本,但毫无疑问,在读者中最具影响力的仍然是朱译本。不过,作为今天的莎士比亚读者,以下有十分重要的几点需要了解:
莎剧中有不少对希腊、罗马神话或人名、或典故、或故事的借用、化用,以及许多双关语的妙用。除此,一些用词有其特定的时代背景,并暗藏着隐晦的真意。
这在朱译本中几乎没有体现出来,这自然是因他翻译时的客观条件所限。试想,朱生豪翻译时,手里只有一部没有注释的老“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和一本词典。而今,不算早期版本,仅英语世界已有许多为莎迷所熟知且津津乐道的莎剧全集,比如颇具代表性的“皇家版”“新剑桥版”等标注着“权威版本”“注释完备”字样的版本。因此,若想真正步入莎士比亚的戏剧世界,从阅读上来说,势必离不开丰富的注释和详实的导读。
此外,语言随时代而改变,朱生豪和梁实秋所译这两个通行许久的莎剧中译本,里边有许多的译文表述,尤其欧化句式、倒装语序,已不完全适合现代年轻人的阅读。但如何将莎士比亚的诗剧语言,用现代白话“原汁原味”地来表达,始终存在挑战。
英国诗人弥尔顿曾为莎士比亚写下这样的诗句:
他善于用神圣的火焰,
把我们重新塑造得更好。
天长地久,莎翁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