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制造:宝安小微企业新实践
共享厂房、设备、原料、订单、工人,甚至创意和品牌,实现人员大幅减少、效益大幅提升![]() |
共享空间里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特别的一幕:几个创业者在一起思想碰撞,背后则是在共享车间内,共享的工人和设备的忙碌情景。 南方日报记者 何俊摄 |
珠三角的实业小微企业正在经历阵痛期。一方面,产业结构转型尚未完成,以“三来一补”起家的民营企业若不能成功转型升级,将面临淘汰;另一方面,厂房租金、融资成本走高,同质化竞争激烈,让小微企业的转型升级愈发困难。在深圳制造业重镇宝安,面临上述压力的小微企业不在少数。
“共享经济”近年来方兴未艾,从共享单车、共享雨伞到共享充电宝,根据预测,到2020年共享经济在中国经济中的产出比例将达10%,被誉为中国经济发展的新动能。在不少人质疑共享经济模式泛滥的同时,也有不少人在思考它跨界复制的可能性。
在深圳宝安区燕罗街道,一群小微企业主和创客、工匠以“共享制造”的名义结合在一起,他们共享厂房、设备、原料、订单甚至工人。3年来,这一模式不但使一批濒临倒闭的小微企业起死回生,更实现人员大幅减少、效益大幅提升,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南方日报记者 皮韦 通讯员 康海峰
共享效益 “众创空间让效益提高了30%”
张亚洲是宝安区一家模具制造小企业老板,在此设厂经营已近10年。3年前,他的企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最主要的压力是厂房租金,”张亚洲介绍,“这片区域的大部分小老板,都是向‘二房东’租赁厂房。二房东通过各种渠道拿到厂房后,以翻倍甚至更高价格出租。经过一两年发展,企业的盈利上来了,二房东又会上涨房租,甚至索要百万元‘喝茶费’。企业的固定投资和厂房连在一起,搬迁费用高昂,面临两难抉择,不少企业就这样夭折了。”
此外,原料、人工成本逐年上涨,模具制造设备动辄上百万元,小微企业难以获得融资,也就难以扩大生产。这一行业的“季节性”明显,一年中有几个月几乎接不到订单,设备、人员处于闲置状态,却仍然要维护设备、发工资。企业的生存危机与日俱增。
2年前,张亚洲结识了Mould Lao众创空间创始人、五鑫科技公司董事长汪强。汪强“共享制造”的理念吸引了他。在这一模式下,企业不需要担心房租,设备的使用率上升了,人力成本降了下来。加盟众创空间后,其企业成本直降了40%,效益提升了30%。“我现在不用自己养那么多工人,一年可以做到500万元左右,企业利润大幅提高。”张亚洲说。
1987年出生的小伙子何云付,已经是从事模具行业10多年的老师傅。几年前,他在外面创业组建了一个小团队,生存非常艰难。2015年,他来到Mould Lao众创空间后,高昂的设备可以共享,按实际使用时间付费,办公、财务、厂房、法律顾问等,均由众创空间一条龙帮他搞定,企业成本大降。“来到这里后发展非常迅速,现在团队每年产值达到四五百万元,员工有15名。”何云付告诉记者。
“今天他是我的客户,明天他就可能是我的供应商。”在采访中,多位创客表示,他们在这里找到了施展才华和创业创新的空间和平台,创业创新的成本和风险大降。同时,长期困扰大家的劳资纠纷问题也迎刃而解。
“分田到户” 从企业内部改革到引入外部团队
Mould Lao创始人汪强是一位“70后”。他赤手空拳来到深圳,从一家日本企业做起,从模具技术员到技术主管再到企业高管最后自主创业。2005年,他创立了深圳市五鑫科技有限公司。在企业发展中,他突发奇想:能不能改变老板和员工传统的关系,能不能“分田到户”真正激发员工的活力,能不能让技术工人成为与市场自由交换价值的工匠?能不能变成行业的一个大平台,让模具行业的小微企业抱团取暖,共同发展壮大?
2014年,汪强在五鑫科技公司内部推行“内部市场化”改革,将原来的各个部门转变为独立团队,将设备和租金“分田到户”,这是今天“共享制造”平台的雏形。
他大刀阔斧地简化繁琐的管理层级,将模具设计、模具组装、注塑等生产部门变成了多个独立运营的小单位,将公司的厂房和大型加工设备出租给技术工匠,然后以适度竞争的方式,由公司统一发单给各个运营单位,自主报价,自负盈亏。这样一来,公司的管理变得异常简单,管理成本、材料成本、设备成本和人工成本都得到了非常好的控制,达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项破天荒的改革,让员工“又爱又恨”。爱,是自己变成了小老板,和企业由雇佣关系变成了合作关系,收入和能力以及业绩直接挂钩,真正为自己打工。恨,是没法混日子,收入高,压力也大。“内部市场化改革后,我们采取优胜劣汰,15个人的团队缩减到10个人,却能完成比以前更多的工作,每个员工的收入也上涨了30%。”一个生产团队的负责人朱先生对记者表示。
“内部市场化”改革1年后,汪强开始将企业向外部开放,吸引小微企业、社会创客加盟。2015年,他引入创客工场的概念,由企业提供一部分资源,搭建了Mould Lao创客服务平台。如今,“众创空间”已吸引了18家企业入驻,创客团队12个,创客近百人。
共享空间 从设备和人,到创意和品牌,全部共享
在Mould Lao,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活力,这里打破了以往制造业工厂传统的模式:用工关系与传统企业发生了质的变化,每个工匠变得更加自由。一个小企业拿到订单后,能在众创空间迅速找到各个环节的工匠,自由双向选择,一个团队迅速组建完毕,流水线流程一样各司其职,最后各自领取报酬。
设备是共享的。在众创空间记者看到,每台动辄百万元的大型设备上都贴有标签,标注着每小时使用费用。工人是共享的,每位工人根据自身技术等级,自报身价,领取项目。订单是共享的,业务团队拉回订单后,各个团队竞争报价。财务、行政人员是共享的,数十个小微企业和团队共享一个财务办公室,省去了单独雇佣的人力费用。
创意和智慧也是共享的。Mould Lao拥有高层次的模具设计人员和技术顾问,帮助创客实现高端模具的设计和加工指导。空间设计公司负责人张灵,原来是汪强手下的一名设计员,现在创办了自己的设计公司。不仅为平台的各家合作企业做设计,还为外面的企业做设计。来自四面八方的创客团队在这里找到了低成本的工作平台,创新的点子迅速成为现实。
对初创型企业帮助更大的是,品牌也是共享的。模具企业要想得到客户的认可,必须具备良好的企业形象及品牌,而很多模具企业恰恰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因此,Mould Lao以自身的品牌知名度,帮助模具企业进行商务洽谈,助力拿到客户订单。
汪强认为,信息化软件是这一共享平台的核心。近年来,汪强和合作伙伴投入近千万元,开发了商道ERP信息化管理系统。该系统详细追踪每个订单的作业成本,精准地统计出每批次产品的实际发生成本,告知企业哪些才是真正带来利润的产品和客户。同时,该系统支将部门主管变成承包商,由以前的雇佣关系变成合作伙伴关系,充分发挥他们的主观能动性和创造力。
未来发展 产业空间仍是发展瓶颈
“共享智造”的雏形,为何出现在宝安燕罗?据了解,宝安是深圳市的老牌制造业大区,2017年上半年,工业产值接近全区GDP的一半,制造业是宝安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撑。而燕罗街道是宝安区的“智造重镇”,燕罗街道负责人员介绍,该区域拥有大大小小的模具企业800多家,小微企业星罗密布,产业链完备。相对中心区域,这里营商环境宽松、厂租较低。这为小微制造业转型升级点亮“星星之火”奠定了基础。
2015年底,五鑫科技有限公司独特的企业管理模式引起外界的关注,先后在CCTV发现之旅频道《华商论见》栏目和《品质》栏目进行了专题报道。 Mould Lao于2015年底得到了广东省众创空间试点单位认定,在2016年获科技部火炬中心“众创空间”授牌,成为国家级“众创空间”。
但另一方面,Mould Lao更多是在默默无闻中成长。直到今年7月,Mould Lao在宝博会上吸引了宝安区主要领导的关注,并带队到企业调研。此后,燕罗街道办主要领导也来到企业现场,表示要做好上门服务,为企业发展排忧助力。
汪强坦言,目前“众创空间”面临的困难主要在资金和厂房两方面。目前该“众创空间”已有3个厂房,但主要是从“二房东”手里租来,租金较高,他希望能获得厂房方面的政策扶持。此外,也希望获得社会资金投入,将平台发展壮大,将这一模式复制到更多制造业领域。
对话Mould Lao“共享空间”创始人汪强:
共享制造:能够培育正真的工匠
南方日报:从“内部市场化”到“共享工厂”,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个想法?
汪强:最开始,我在一家日资企业做高管。我带领中国团队,也能做出好模具来,但总是比日本团队的产品差一点。原因是什么?我感觉从深度来说,日本的企业重视服从性,它的企业文化有一点,就是员工不太离职,它有一个成熟的工业社会文化。对比起来,我们可能更浮躁,或者说更活跃,它更死板。但是死板的好处就是反反复复,精益求精,更有工匠精神。
后来我出来创业,我喜欢读美国管理学家德鲁克的书。欧美的企业管理强调自由、创新,德鲁克认为这是企业家的使命。我感觉这是我们的企业还没有触碰到的,我们更多是管理,而不是激励、组织。这也是日本企业的弱点。
我觉得文化的问题不是我们能短期改变的,因此要利用我们自己文化的特点,所谓的“小农意识”,分田到户。如何调动资源,提高大家的积极性?最开始尝试的时候,我们在五鑫公司做“内部市场化”,把原来的各部门变为独立团队,将一部分设备的产权或使用权过渡给各个团队,和他们签协议。团队交房租和设备租金,自负盈亏。另外,将原先公司的行政命令管理,变成自由报价的方式,让团队根据订单来报价。
“内部市场化”实行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公司的面貌有了质的提升。超过20%的员工无法接受变革,离职了,但企业的整体利润却几乎翻了一倍。很多原来偷懒的员工,在变革中成为最积极、最有创造力的骨干。这说明,有时候,偷懒的员工其实是聪明的员工。
南方日报:共享工厂对于“工匠精神”的培育有何意义?
汪强:我从小成长在武汉的一家国有企业,父母都是工人,放学后经常去车间玩,那时候强调“工人老大哥”。后来,一些国企开始衰落,在社会上创业,我也看到了工人群体价值的变迁。我想,这个群体如何得到社会的关注?
今天,国家强调工匠精神。工匠是如何炼成的?我想,如果一个人不能通过自己的苦心钻研而获得有体面、有尊严的生活,是不会有人愿意为此付出努力的。我国曾经用分田到户的做法调动了广大农民的积极性,我认为同样应该用市场化的方式来改造企业,让多劳者多得、多能者多得、技高者多得。
我认为工匠和工人是有一定区别的。工匠首先是一个自由职业者,他拥有自己的工作室,拥有自己的生产资料和设备,他为自己工作。我们不应该靠道德说教去要求工人默默无闻地奉献,而应该将生产资料交到他们手中,鼓励他们为自己而工作。
众创空间“共享智造”,就希望提供这样一个产生工匠的平台。有人说我们是“小农经济”,我觉得可能未来社会更多是一种个体的时代。在一个族群的平台下,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互相加盟、共享平台、创造价值。在这个基础上,会有一群人精益求精地提高自己的技艺,成为真正的工匠。
■记者观察
共享制造:
共享经济的
下一个主战场?
记者注意到,今年来随着共享经济的火热,已有企业开始尝试“共享制造”。其中,硬蛋科技公司号称“制造业阿里巴巴”,借助互联网平台共享闲置设备,共享生产线空闲档期,共享人才和服务,让一些创客型企业“起死回生”。有人认为,“共享制造”这一模式,有望成为“寒冬”中的小微企业起死回生、抱团取暖的出路。
如何看待这种“共享制造”的模式?深圳职业技术学院教授王雪介绍,这是一个非常令人看好的发展方向。7月,国家发改委编制了《关于促进分享经济发展的指导性意见》,提出大力发展分享经济,有利于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和经济发展质量,有利于激发创新创业活力和拓展扩大就业空间,对于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深入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促进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培育经济发展新动能和改造提升传统动能,具有重要意义。
“‘共享制造’这种模式一方面对中小企业降低成本有着很大的现实利益,创造了利益的最大化。另外对企业经营思路的转变以及经济体和客户的衔接变得更加紧密交错。”王雪说。“共享制造”提高了整个制造业资源的有效利用率,降低了终端的成本。
王雪还提到,现在整个经济结构处于转型过程中,大型企业随着转型的过程或淘汰一批产品设备,或者在地区间进行迁徙,将这些大型企业的旧设备以共享方式让产业下游的小微企业使用,可以说是一个精密对接的过程,成为实体经济或者制造业升级的一个创新路径。
汪强认为,与“共享单车”这样面向大众的共享经济不同的是,“共享制造”更应强调“专业”,专注于某一产业链,才能实现资源最优调配。共享工厂依托自身优势,为创客们提供产业化协同服务,通过深度合作与其他科技企业孵化器、加速器、产业园区等共同形成创业孵化链条,帮助创客从创意设计到创客产品的实现,推动创业者应用制造新技术、开发新产品、开拓新市场、培育新业态。
“制造业将成为未来共享经济的主战场。”中国社科院财经院互联网经济研究室主任李勇坚认为,共享制造能充分利用闲置生产设备,降低企业成本,信息精准对接,推动制造业实现转型。
“共享制造”孕育着未来社会生产分工形态的巨大变革。国家信息中心分享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张新红说:“在这一模式下,企业可以换个玩法更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