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神·药王
今古齐观
■田东江
文牧野导演的电影《我不是药神》,公映之前已经引起了不小轰动,公映之后更有剑指年度票房冠军之势。故事取材于慢粒白血病患者陆勇代购抗癌药的真实事件,讲的是失意又失婚的中年男子程勇,如何开辟出一条去印度买药做“代购”的新事业,做起了治疗慢粒白血病的印度仿制药独家代理商,因之而成为“药神”。
历史上似乎没有药神,倒是有药师或药王。当然,佛教里的“同名”菩萨不在本文议论之列。《帝京景物略》云明朝北京天坛北侧有座“药王庙”,供奉伏羲、神农、黄帝,视这三位为药王,“而秦汉来名医侍”。有哪些名医呢?药王们左边是孙思邈,右边是韦慈藏,侧面则是十位不同历史时期有代表性的人物,即“三皇时之岐伯、雷公,秦之扁鹊,汉之淳于意、张仲景,魏之华佗,晋之王叔和、皇甫谧、葛洪,唐之李景和”。这当中,韦慈藏、王叔和、皇甫谧、李景和等相对陌生,然得以配享,亦皆一时之选。如王叔和,精研方脉,著有《脉经》《脉诀》《脉赋》等。
不过,历来比较公认的药王一般是另外3位:神农之外,还有扁鹊和孙思邈。就是说,扁鹊、孙思邈由该庙的配享而“扶正”。神农,众所周知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后两位生活于现实世界,但也半人半神。
神农,显然是神化的人。其“斫木为耜,揉木为耒”,又“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换言之,农业与医药皆其发明。钱穆先生说,开天辟地时“最精粹的东西都集结在他们几个人(还有黄帝、伏羲)身上”,进而幽默地指出:“先民的传说质朴无文,他们形容一个人……话虽不多,一下子就说过了度。富于幻想的述说者,把古代伟人说成神;着重实际的述说者,把他们说成圣;一切文明的产物都归功于他们”。因此,混沌时期总会出现一位药王,作为先民感戴的心灵寄托。
扁鹊,《史记》记载了他不少药到病除的案例,以望齐桓侯而知其病况最为人们耳熟能详,就是“君有疾在腠理”“有疾在血脉”“有疾在肠胃间”那一件,看见桓侯一次,就觉得他的病加重一回,劝告他“不治将深”“不治恐深”。但桓侯本人不以为意,甚至认为扁鹊是在没事找事,说什么“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结果众所周知,等他病入骨髓,“使人召扁鹊”,扁鹊已经跑掉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对桓侯的病已经无能为力。这类故事展示了扁鹊医术高超的一面,而其医治赵简子之类,司马迁一方面在借题发挥,另一方面也是在神化扁鹊。
扁鹊在民间的地位不亚于神农,因其为“人”,更能触手可及。高士奇有一部《扈从西行日录》,是他陪同康熙皇帝巡幸时所作,记载了沿途的山川地理、古迹风俗。其中在“舟行过保安城”时,高士奇遥望鄚州城遗址,说“城东北有药王庄,为扁鹊故里”,城外的“药王庙专祀扁鹊,香火最盛”。盛到什么程度?简直就是个民间节日。“每年四月,河淮以北,秦晋以东,各方商贾辇运珍异菽粟之属,入城为市,妙技杂乐,无不毕陈,云贺药王生日。鄚帟遍野,声乐震天,每日搭葢蓬厂,尺寸地非数千钱不能得。贸易逰览,阅两旬方散”。高士奇还说,“明万历间,慈圣太后出内帑增建神农、轩辕、三皇之殿,以古今名医配食”,扩充了扁鹊庙的内涵,“自是药王之会弥加辐辏”,更加热闹非凡了。
孙思邈,邮电部早在1962年发行的《中国古代科学家(第二组)》邮票中就已经成为国家名片,“待遇”高于神农、扁鹊。因为等到扁鹊“亮相”,已经是2002年该套邮票系列的第四组,神农好像还没有见到,1998年发行的《炎帝陵》邮票,按照将炎帝等同于神农的那派观点,算是沾了一点儿边。今天视孙思邈为科学家,《旧唐书》则将其归入“方伎”,《新唐书》里他又去了“隐逸”,折射出时代对他的“定性”。不论分类在哪里吧,孙思邈医术高超是无疑的,“医药无不善”嘛。所以说他也是半神半人,因为他的“阴阳、推步”同样十分了得,且“询之乡里,咸云数百岁人”。因此,“魏徵等受诏修齐、梁、陈、周、隋五代史,恐有遗漏,屡访之,思邈口以传授,有如目睹”。
孙思邈还堪称哲学家。他的著名学生卢照邻“有恶疾,医所不能愈,乃问思邈”,先问他“高医(如何)愈疾”,孙思邈就是从哲学角度予以解答和阐发,得出“形体有可愈之疾,天地有可消之灾”的结论,意谓没有治不好的病,也没有治理不好的社会。卢照邻又问养性之要,他说:“养性必先知自慎也。慎以畏为本,故士无畏则简仁义,农无畏则堕稼穑,工无畏则慢规矩,商无畏则贷不殖,子无畏则忘孝,父无畏则废慈,臣无畏则勋不立,君无畏则乱不治。”以言说养性为由头,又是在为社会治理提供哲学思考。此前,西汉刘向《说苑·君道》中的药言之论,正是这样由现象看本质。从“药言(劝诫之言)献于贵,然后闻于卑,道也”,刘向认为“是以明王之言,必自他听之,必自他闻之,必自他择之,必自他取之,必自他聚之,必自他藏之,必自他行之”。
古之药王备受推崇,因其悬壶济世;今之“药神”赢得青睐,则因其有办法让患者用到相比国内价格低廉得多的进口特效药,殊途同归而有本质区别。那么,“药神”聚焦了人们热切关注的“病有所医”问题,所引起的强烈共鸣,恐怕更是其赢得热捧的关键。
作者系南方日报高级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