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灵魂

    ●尹广

    丰子恺的画看似简单，人物面貌也有些模糊，但他寥寥数笔却勾勒出无限的意境和趣味。

    丰子恺一生留意孩子的爱好和兴趣，对孩子的爱，是他漫画创作的原始动力。在他心里，儿童世界自由、纯洁，充满想象力。因而，他的作品中，相当多是展现童心童趣的点点滴滴，如《阿宝两只脚 凳子四只脚》里，他画了阿宝正专注地为凳子四只脚穿上四只鞋；《瞻瞻底车，脚踏车》里，瞻瞻把两把大蒲扇子当作脚踏车轮子来骑，等等。这些被常人视为幼稚、淘气的场景，在他的勾勒下，令人忍俊不禁。

    丰子恺漫画是延续童年好奇心的产物，这种童真、意趣的漫画之所以令我们会心一笑，是因为已成为大人的我们，能从中找到同感。丰子恺看似描绘日常生活琐事，但又不是记流水账的表现，更多的是记录了一个儿童的视角和内心世界。他有一句名言:“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有一幅照片能反映他的典型性情：丰子恺冬日正在案头写作，他家的小猫爬上他的肩背，他仍旧写他的东西，任猫卧背，这就是丰子恺。他的漫画，简单极了，一棵树、一条船、一个人、一只小猫，寥寥数笔，黑白无彩，也谈不上什么笔墨功夫。乍一看，和儿童画差不多，但耐看，能吸引你的眼球，引起会心一笑，并令人心旷神怡。看多了他的画，可以寄兴趣、养性情。

    丰子恺善于在作品中悄然无声地融入至善至美的元素。在《星期六之夜》里，爸爸下班有了难得的余暇，他蹲着，张开双臂急切地迎向小女儿，那个小儿子正在他背上又搂又爬——无拘无束的天伦之乐、亲情之爱让一个男人忘却了身体的疲劳、世事的烦恼。还有《贫女如花只照镜》，水缸、炉灶、破墙、柴禾、补丁，无不衬托出家贫如洗的艰难困境。画中的少女照着镜子顾影自怜，饱含着作者祝福她有更好命运的美好愿望。这些，都展现了丰子恺纯净亲和、至善慈悲的胸怀和文人担当。

    丰子恺借助古代流传下来的名家名诗，结合现实生活发现和捕捉艺术的灵感。他引用李白的“欲上青天揽明月”，画的是一个白胖的小女孩在妈妈怀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似乎想要摸一下天空的月亮。画面温馨又令人忍俊不禁——谁说不可以用这种方式“揽明月”？丰子恺以杜甫《望春》的“感时花溅泪”作为画的场景，表达一个现代人在读报纸时对时事感慨万分。画中人虽然获取信息的方式变了，心情却如古时的杜甫一样。在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中，有一名句：劝君更尽一杯酒。丰子恺以此句作画，画中三人穿着冬衣围坐桌旁，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晃动，一只猫站在桌旁悄悄望着，不是唐朝的气象，而是一番民国的风味。

    丰子恺漫画中的多趣，可谓雅俗共赏。这一方面来源于他根植大地，体恤民情，另一方面更依仗其深厚的学识和诗文造诣。因而，他的多趣有层次、有品味。他有一幅作品的场景为山林对酌，一人欲醉，挥臂呼喝，情态可掬，画题是《我醉欲眠君且去》。他的诗画富有理趣，而非抽象的禅理说教，让人从情调之中体现出“一本万殊”的哲理。

    丰子恺用中国传统书画的笔墨，通过简繁点染，写意造型，勾画出一幅幅活生生的人间世相。他的画，既有古意，又有新景，既有中国文化的诗意风韵，又有当下人物的生活情趣，真让人观之与画面无隔。从事书画评论多年的我，无不感慨：丰子恺对世界非常自觉的认识，比起当今一些所谓的大艺术家，乃至权威的科学家学者都要深刻。他的画描写的童心、世相，体现的人性、人道主义至今仍有着鲜活的生命力。他一生乐此不疲地从事漫画事业，只是想给芸芸众生提供一条看清人生的窗口，直抵现实生活的核心。而这，恰恰是当今现代社会极为稀罕的人生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