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文人世家的传奇人生 一把名琴与两位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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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绮楼作为乐曲爱好者雅集之地,每当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们就在楼上弹起古老的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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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园内张敬修的雕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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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尔雅的生平事迹在可园内展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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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琴绿绮台。 |
■悦读
文/图摘自《质朴东莞》,东莞市城市形象推广办提供
名琴绿绮台出自唐代宫廷。
清末民初时,曾先后为两个东莞名人张敬修、邓尔雅所有。他们曾为这张琴修筑楼阁,吟诗作赋,命名居住的园林与卧室,引为自己的别号。
绿绮台琴的鸿古余音,是百年前东莞乱世干戈的遗韵;它两任主人的遭遇,则是莞人随时代巨浪而颠沛的侧写。
张敬修 武将的归隐梦
1823年,东莞博厦张氏的张应兰迎来了第五个儿子,张敬修。那是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尽管天朝上国的泡沫马上就要破灭,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带来的虚假满足感仍可勉强笼罩着这个家境殷实的书香门第,张敬修得以平安无虞地成长。他二十三岁那年,即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后的第五年。依照惯例,捐了一个同知的官,走马上任了。
乱世乍起,张敬修先后在广西、江西为官,所做的大事,也不过是平乱、打仗、修造工事炮台。他缉拿过大盗,打过太平军,也在珠江口迎战过英法联军。屡被擢升也历经战败。然而为国鞠躬尽瘁,从未成为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古老的诗书世家遗传给张敬修的文人灵魂,使他像几乎每一个中国文人那样向往着桃花源的归隐生活。1849年,他第一次以弟弟病逝推脱请辞,回到东莞家乡,翌年开始修建属于他自己的桃花源——可园。
也就是在这时,张敬修邂逅了绿绮台琴。为了得到这把琴,他颇费了一点工夫把它迎回家中。张敬修在可园里筑起一座小小的楼阁,命名为“绿绮楼”,像迎娶一位绝世美女
一般,珍而重之地把琴收藏在台阁之中。
张敬修三起三落,他在战场上阵杀敌,运筹帷幄,回到家,他听琴作画,修筑园林。绿绮台琴和这座园林是他的绮梦,织造这场梦,他用了十多年,纵贯道光、咸丰、同治三个朝代。
一个完整的归隐梦里除了一座园林,往往要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然而最不可或缺的,还是至交好友。张敬修一直将一派广东文人和画家引为至交,居廉、居巢、陈良玉、简士良……他们被延请至张敬修的可园,甚至长期定居在此。
张敬修自己也善画,所画的梅花兰草笔力雄健,驰誉一时,他亦能书能刻。他与文人雅士一起给可园中的居室起古意盎然的名字,题写楹联,从“擘红小榭”到“昔耶室”,从“未荒黄菊径,权作赤松乡”到“草草原非草草,堂堂敢谓堂堂”。他们在秋风起膏蟹肥时饮酒雅集,唱和编录成诗文集;他们相互赠送画作,“二居”中的居巢,画作中的大部分精品都写有给张敬修的题赠。
东莞并不是平淡无波的温柔乡,相反,这里各国的商船来来往往。距离可园几十公里外的虎门,1840年就承受了中英两国的海战。然而在一方平静的小天地,这里的主人,过着有鸿儒谈笑、无白丁往来的日子,这样的好日子,仿佛是从红楼梦里摘下来的。可园,是当时广东文人雅士的大观园。
张敬修最后一次请辞回乡养老时已经疾病缠身,同治三年,他病逝在耗尽了他无数心血的可园绮梦中。博厦张氏,也随着王朝的衰败显出颓势。1914年,同为东莞文人世家出身的邓尔雅,从张氏后人手中,买到了业已残破不堪的绿绮台琴。
邓尔雅 羁旅客的一点痴
买下绿绮台琴的邓尔雅出自东莞南街邓氏,同博厦张氏一样,邓家也是东莞传续百年的诗书礼义之家。
邓尔雅出生在北京,当时他的父亲邓蓉镜正在朝中为官。十五岁时,父亲赴广州主持广雅书院,邓尔雅也随之去往广州就读,四年之后因丧父肄业,回家专心钻研小学。1907年,邓尔雅东渡日本短暂地学习美术,一年以后又因为母丧回国。
在邓家,治印是家学。虽然一直别居异乡,邓尔雅治印的家学却不输旁人。客居北京时邓蓉镜常常刻印以自娱,邓尔雅往往在旁边观察,耳濡目染,兴味十足。家中不计其数的金石、拓本、印谱、古玩就放在四壁之中。他幼承家学,顺理成章地对治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悉心钻研,继而精深。除却刻印,他还通楷书和篆书,有时楷书参照篆书写法,行书也带小篆古意,又通绘画,传世的画作多是菊石墨梅,望之秀气扑人,野趣盎然。
1920年,邓尔雅寓居在妹夫家中,在东莞中学谋得了一个教员的职位。闲来无事,邓尔雅便向外甥们传道授业,著名古文字学专家容庚,就是他的大外甥。容庚的金石之学,也由此起步。尽管继承了一身的家学本事,邓尔雅却仿佛注定要漂泊。教员做了一年多,他就辞去了职务,终其一生,始终以卖字,刻印自给,再也没吃过一天“公家饭”。
他这一生从未大富,1914年从张氏后人手中收购名琴绿绮台,所费亦不多。只是这古琴疏于保管,到邓尔雅手中时,已经不堪弹奏,这并不妨碍邓尔雅欣喜若狂,前前后后写了十数篇文章诗词来纪念这次收藏。
邓尔雅后来将这把名琴带离东莞,放置于广州的寓所,那房子意外着火,书画收藏都付之一炬,只有绿绮台琴留了下来。又过了数年,邓尔雅以治印所得,在香港新界大埔建筑了一座小园,特地命名为绿绮园,又撰写了《绿绮台琴史》讲述绿绮台琴的来龙去脉,亲朋好友信件往来,他更是将款落为“绿绮台主人”。然而,绿绮园在1937年被一场台风吹毁,绿绮台主人在废墟中找到了幸存下来的古琴。邓尔雅病逝以前,嘱咐家人将绿绮台琴放在病床旁边,断断续续地抚摸琴身,直到最后一息。
这把琴的命运自是多舛,然而他的主人,又何尝不是颠沛流离呢?邓尔雅收购这把琴时,绿绮台琴已经破损,不堪弹奏,拥有它的二十余年间,想来也不能常常听到琴声。可邓尔雅这样痴,一生羁旅客,念念不忘的,也就是这把琴了。
绿绮琴声里
绿绮台琴的两任莞籍主人,一位在外做官,三起三落;一位继承家学,却带琴一生在外漂泊。乱世之中人如浮萍,流向何处,其实并不能单凭本心的指挥。莞城,像时代洪流里急速旋转的漩涡,人们来来往往,旋转却永不停歇。来去之间,东莞并不是一座围城。它从不做无用的挽留,也从不试图遗忘什么。
东莞不曾遗忘它曾经滋养过的家族,这些世家也仍还在润物无声地反哺着莞城。张敬修之后,博厦张氏有抗日名将张达;邓尔雅之后,南街邓氏的祖字辈,也都能工善画。这之外,投身东莞文化、政治、经济建设的世家后代更是不计其数。
莞邑也不曾遗忘绿绮台的琴声,可园博物馆把绿绮楼作为乐曲爱好者雅集之地,每当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们就在楼上弹起古老的曲子,有时是渔舟唱晚,有时是梅花三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