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信·贽
今古齐观
■田东江
路过广州塔下，见到一间叫做“广州手信”的店铺，本地人一望而知是卖广州特产的，外地人则未必然。以本人来说，“手信”这个方言词，在落籍广州之前便不曾听闻。后来才知道，就是出远门回来时捎给亲友的小礼物。为什么这么叫，不大清楚，文化残存基础上的演变吧。
礼物，是人们相互间赠送的物品。作为人类学的一个研究命题，从礼物的流动中可窥人际间的相互关联，每被嵌入于“人格之文化建构”过程中。礼尚往来，我们都耳熟能详，此语出自《礼记·曲礼》，紧接着还有“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等国人同样熟稔的句子。从前的学宫中，《仪礼》《周礼》《礼记》都是必读经典。从周代开始，礼乐文明就成为中华文明的主要特征。官修二十四史里，《礼乐志》《礼仪志》等的出现频率也相当之高，那是当时社会一切活动的准则。因此，钱穆先生说：“要了解中国文化，必须站到更高来看到中国之心。中国的核心思想就是‘礼’。”
手信，无疑乃礼的一种，大抵相当于从前的“贽”吧。当然了，二者没有对等的必要，但手信由之演变而来是可能的。从贽的义项看，有初次见面时所执礼物、执物以求见、见面礼等意思。
《仪礼》讲到“士相见之礼”，有“不以挚，不敢见”之谓。按孙贻让的说法，“贽即挚之俗”。相见不是遇见，是专门拜访，所以隆而重之。该拿些什么呢，“冬用雉，夏用腒”，野鸡或干腌的鸟肉。腒，即鸟腊，夏天嘛，东西别放坏了。用雉、腒作贽，与屈大均说的“崖州左右旷野，亦多麂鹿。黎人谒州守者，必以为贽”，大抵还不是一回事。盖《白虎通》云：“士以雉为挚者，取其不可诱之以食，慑之以威，必死不可生畜，士行威介，守节死义，不当移转也。”因此，用彭林先生的话说，以雉为见面礼，取其不受引诱、不惧威慑、宁死不屈的特点，有隐喻自己节操的考虑。面对礼物，主人要客套一下：“闻吾子称挚，敢辞挚。”来客这时就说了：“某不以挚，不敢见。”
士相见是这样，学生见老师、拜孔子也是这样。欧阳修《记襄州穀城县夫子庙》云：“古之见师，以菜为（挚），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屈大均《广东新语·事语》云“吾粤善司教者有六公”，前两位对“贽”的态度都非常鲜明。第一个是海瑞，其“以朱子白鹿洞五规乡愿忠信廉洁之，以孔子刚者之辩，孟子不见诸侯之守，日与诸生讲明”。他要求学生“相见拜揖外，不许将一物为贽”。再一个是杨守道，“诸生执贽见者受之，随以食诸生之贫而有志者，又以所余俸，置学田三百五十亩，以赡诸生”。一个坚决不收，一个取之于学生而用之于学生。两种态度异曲同工，均堪为后世老师之楷模。
《西游记》第十七回，孙悟空给黑风山的黑熊怪也送了一回“见面礼”。那是他要夺回被黑熊怪“趁哄打劫”的宝贝袈裟，请观音菩萨变成被他一棒打死的道人——苍狼精；再把缴获的道人炼制的两粒仙丹“吃了一粒，变上一粒，略大些儿”，请菩萨“就捧了这个盘儿、两粒仙丹，去与那妖上寿，把这丸大些的让与那妖”。在悟空的计策中，这两粒仙丹“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贽见”。然后，“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孙便于中取事：他若不肯献出佛衣，老孙将他肚肠就也织将一件出来”。顽皮悟空嘴里的见面礼，完全是反话正说。观音菩萨也有没办法的时候，“只得也点点头儿依他”。
贽，未必都是吃的或用的这些实用品。《东轩笔录》云，吴孝宗拜见欧阳修，就是“贽其所著《法语》十余篇”，拿的是文章。结果欧阳修“读而骇叹”，问之曰：“子之文如此，而我不素知之，且王介甫、曾子固皆子之乡人，亦未尝称子，何也？”还赠其一首长诗，“吴生始见我，袖藏新文编。忽从布褐中，百宝薄在前”云云。《巢林笔谈》云：“何义门曾执贽于翁司寇，及翁章论汤公，何诣翁索贽，士论伟之。”何焯当初不知道给翁叔元送了什么，能再要回去，显见也非吃的用的。为什么要要回去，《清稗类钞》“何义门请削门生籍”条或可作为补充。在朝廷下诏求言的前提下，“董汉臣上书指斥时事，下九卿议。执政惶恐，与同列囚服待罪”。汤斌说话了：“董言虽妄，无死罪。大臣不言，小臣言之，吾辈当自省。”明珠揭发，汤斌还说过“惭对汉臣”的话。于是，“传旨诘问”。结果汤斌“具疏引罪”，耿介“以疾乞休”。翁叔元等则“受要人旨”，弹劾耿介根本就没有病，耿介是汤斌举荐的，“汤妄荐”。翁氏等言论即出，“举朝多不平”，因此何焯致书于翁，不仅索贽，而且“请削门生籍”。
焦竑《玉堂丛语》云，王恕为官时在家门口贴了个告示：“宋人有言，受任于朝者，以馈及门为耻，受任于外者，以苞苴入都为羞。今动曰贽仪，而不羞于入，我宁不自耻哉！”王恕的自律，收到“一时帖然”之效，亦可见其时贽仪风气之烈。从时间关系上看，这一段可能抄自《四友斋丛说》，《四友斋丛说》又可能抄自《治世余闻》。大家传抄的结果，表明官员中的正直之士视之为歪风邪气。因为此种贽仪何以入官员的家门，双方都心知肚明。
作者系南方日报高级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