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想象力的舞台呈现和极具张力的戏剧冲突

    ●郑荣健（《中国艺术报》）

    在广东传统民间文化中，醒狮是一个非常有意味的形象。逢上节庆，每有狮班进村，村子必有人引狮，挨家参拜，然后就是圈场开桩，拳师会耍几套南拳，继而开始舞狮子。在华南乃至东南亚华人聚居地区，作为南狮代表的广东醒狮有着广泛的影响。在近现代中国反帝反封建的历史进程中，这一民间文化娱乐活动往往以其烟火燎炽的乡俗亲缘、崇武尚义的江湖气派，发挥着凝聚民众、振奋精神、鼓舞民族斗志的重要作用。某种意义上，“醒狮”不仅承载了传统民俗和民间生活，更已成为观照整个中国近现代史的独特符号。

    或许正因如此，当它成为舞剧题材进入到“另一个场域”，它的姿态就自然地充满想象的张力——民间自带的粗粝与阳刚、喧噪与激情，与后来人对近现代历史的回望拉开距离，却给舞蹈提供了广阔的空间。舞剧《醒·狮》讲述了阿醒、龙少两个年轻人争夺狮王的家族恩怨和在国难当头之际泯却恩仇、共同御敌的故事，在这里，“醒狮”既是舞蹈语汇，也是全剧主线，还是民间风俗和民族精神的载体，多层内涵交织叠加，赋予全剧极为激荡的情绪、极为丰沛的情感和极具张力的戏剧冲突。可以说，一开始舞剧《醒·狮》就站在了较高的起点上。

    跟一些舞剧场面块状连缀的“串糖葫芦”结构或视角单一的“独白体”叙事不一样，舞剧《醒·狮》较好地设计了四个人物形象——醒母和阿醒、龙少和妹妹凤儿，从而把两个家族“狮王争霸”的恩怨、阿醒和凤儿类似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情感纠葛统一到几乎贯穿全剧的“醒狮”动作中，进而确立了自己的戏剧性和舞蹈性。除了序幕和尾声，全剧共四场，分别是“探青”“醉狮”“入阵”“发威”，徐徐展开长街民俗和阿醒夺“长红”（狮头上的红绸）、阿醒和众伙伴练武及与凤儿的情感、阿醒和龙少“狮王大赛”及炮火中生灵涂炭、众人互助救人并觉醒抗敌等舞蹈场面。本来这种结构并不利于舞蹈语汇的提纯，而且容易给人过于满实的感觉，但由于狮舞充满民间烟火气的独特气质，反而显得个性张扬。

    这部戏的主创都很年轻，敢想敢做，富有激情，使用的一些手段和技巧充满创意，是很可喜的。自序幕起，就可以看出他们对主题意蕴准确而深沉的把握——一段没有背景的、白描式的狮舞后，随着大幕拉开，灯光投影与舞美迅速打开景深，舞狮人孤零零的背影走向昏暗的长案，放下狮头，一道红绸从天而降，覆盖在了狮头之上。那种家国危机与狮舞传承人的命运危机，在昏暗逼仄的空间里，瞬时抓住了观众的心。全剧充满想象力地运用了桌子、条凳、篾条、烟枪、竹竿等道具编织舞蹈，展示了斑驳迷离、色彩丰富的市井风情；尤其是运用了武术、杂技和狮舞中的跳桩等动作技巧，显得刚劲舒展、激情四溢。全剧运用了贯穿始终的鼓乐，在特定的情感场面则以中阮主奏，至高潮处各声部凝汇成以大提琴铺开壮阔场面、以鼓舞鼓乐激荡情绪、以凄清的唢呐扬起悲情的丰富色彩，形成了立体的呈现。

    在上半部分，“探青”一场展示长街上的民俗风情和夺“长红”的场面，创造性地运用了叠桌、慢镜和茶楼上的桌面手舞，富有惊奇感、观赏性。“醉狮”一场的咏春拳群舞梦幻而阳光，与阿醒跟凤儿的恋爱双人舞衔接，与龙少吸鸦片后跟凤儿的对抗双人舞形成不同个性的转承与对比——虽然两段双人舞可以更加差异化，比如阿醒与凤儿突出“柔”的一面，龙少与凤儿突出“颓”的一面，但这一场的舞段布局是很舒服的；以众人佝偻背负条凳寓意背运鸦片的造型及群舞落脚，也很好地展开了悲怆的历史场景。

    在下半部分，“入阵”一场开头，工坊里众人编狮头的篾舞创意不俗，在帝国主义侵略炮火已侵袭家园、龙少吸鸦片沦落颓靡之际，剧中每个人渐渐都被推到了一个独特的位置——无论是阿醒对舞狮争耀的心理斗争，还是龙少的自我救赎，或是凤儿在亲情与爱情之间的抉择，众人在心理天平上都开始不得不面临家国危难的坠压。到了“入阵”这一场，此“阵”既是个人的，更是家国的，或者说叙事的推进节奏上，从个人到家国是一个较为合理的选择。或许，这里阿醒与龙少的竹竿打斗还可以更性格化一点，既区别于此前的对抗，也突出他们不同心理位置的挣扎。

    第四场“发威”是全剧的高潮，炮火摧毁了牌坊，众人伤亡惨重，继而在引狮人（凤儿）的呼唤下，大家纷纷从废墟中爬了起来，在激昂的鼓舞鼓乐中扬起醒狮，形成了极为壮观的群舞场面。这段舞蹈是非常精彩的，需要斟酌的主要在细节的层次上——例如从“众人”到“众狮”的调度可以衔接得更连贯、更自然一些。另外，狮舞语汇的强化贯穿、个体命运与家国命运的勾连、醒母和龙少在叙事中的功能定位等，也可以作进一步的推敲。

    尽管如此，舞剧《醒·狮》仍不失为一部承载丰富、意涵宏阔、个性鲜明、富有激情的优秀剧目。作为一部还在打磨中的作品，它的初次亮相就让人凝聚在心、滚烫于血脉中的悠久情绪得到了深长的释放。在创作者用情用心的表达中，恰恰有一种不可替代的创造激情，使所有的挑剔都变成拍岸惊涛中的沙石。我想，经过调整和改善之后的舞剧《醒·狮》，必定将会以更好的姿态呈现在观众面前。

    统筹 南方日报记者 周 豫

    摄影 南方日报记者 李细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