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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17版:家庭周刊·风物

大隐·苏州

2014-02-22

    一位老人坐在平江河畔欣赏风景,感受时光流逝,岁月静好。

    平江路西侧的原住民仍过着传统的悠闲生活。    

    钮家巷一位老人在梅雨季节来临前,对百年老宅的屋顶进行维护。    

    可园的池塘。         佳月 摄

    旧书店里的古籍善本。

    本期导读

    这是一座为隐逸而生的城市。泰伯、仲雍为让权出走而建吴,从此吴文化里就多了隐者的身影。在姑苏城历史上的繁华地——桃花坞,除了流传着唐寅的《桃花庵歌》,还居住着泰伯的第102代后裔。

    虽然隆隆的现代之声已经吞没了桃花坞千年的沉静,唐寅祠和泰伯庙也早已面目全非,但在废墟里的早市与街角的枯井里,姑苏城仍然顽强地保持着历史静默的尊严。

    在今天,甚至连那些悬在头顶的房地产广告,也依旧打着“与世界保持距离”的标语。关起门来,造园听曲,吟诗作画,成就了历代文人雅士的归隐之好。当然,苏州也并未因此就盛产“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闭塞文人,在是非年代,城内的文人集党结社,也曾写下风骨傲然的篇章。

    从上世纪80年代起,苏州重兴古城保护,对老城新建筑予以限高,古建筑则标注“控制保护”字样。严密的保护措施让房地产商望而却步,老街和老屋以及大隐于市的风雅古意也因此得以延续。

    值得一提的是,在苏州,除了声名赫赫的“四大名园”,找到那些散落在角落里、名不见经传又耐人赏玩的小园林,才算是得了游园的真传。这些小园子不也是这座园林之城里面的“隐者”吗?

    风物辞典

    苏州古城

    据顾颉刚等考证,苏州古城自春秋时代建城至今,历经2500多年城址从未改变,与宋代《平江图》(中国现存最早的石刻城市平面图)相对照,总体框架、骨干水系、路桥名胜基本一致,举世罕见。

    今日的苏州以古城为核心,东西分别为工业园区和高新开发区,共同形成一体两翼的整体格局。其中,古城面积约14.2平方公里,城中仍然保持着“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古典格局,以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为特色,共有大小园林近200处。

    四大名园

    苏州园林吸收了江南园林建筑艺术的精华,以小巧玲珑、设计精妙、富于变化著称,被联合国列为人类与自然文化遗产。沧浪亭、狮子林、拙政园、留园分别代表着宋、元、明、清各个朝代的艺术风格,合称“苏州四大名园”。

    桃花坞里桃花庵,

    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

    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

    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

    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

    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显者事,

    酒盏花枝隐士缘。

    若将显者比隐士,

    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花酒比车马,

    彼何碌碌我何闲。

    世人笑我太疯癫,

    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

    无花无酒锄作田。

    ——唐寅《桃花庵歌》

    市井·九曲回肠的造城之术

    我所居住之处为明朝大学士王鏊地盘,依着护城河与胥门,姑苏先祖伍子胥的雕塑被当地人广泛使用,胥门更是以其为名。

    推开窗,当年王鏊的“紫藤书苑”只留下几堵蜿蜒的云墙和墙内一株百年紫藤。园子更名“笑园”,成为住宅小区的一角,偶尔见流浪猫躺在亭廊顶上晒太阳,小区的哈士奇在园子内闲逛。

    一出门,以“学士”两字命名的名目俯仰皆是。在学士街中央,有一条旧街巷“天官坊”,牌坊是新建的,来历却很久远。巷内8号、10号为王鏊故居怡老园一部分。王鏊曾任吏部尚书。唐武则天改吏部为天官,吏部尚书为天官尚书,此为“天官坊”由来。乾隆年间,此地被徽商陆义庵所购,更名“嘉寿堂”,以中路为基础,东西各延伸扩建出50米,形成了整体规模达到东、中、西三路,前后六进,总面积12000余平方米的超大规模。王鏊故居如今已变身为一座民间砖雕博物馆,苏州民间收藏兴盛,各种应运而生的私人博物馆就藏身在这些街头巷尾之中。

    沿着天官坊牌坊,有一条弄堂一直通往“学士花园”。苏州弄堂与沪上里弄有着不同特色。没有石库门,也不见百户晾衣架,惯有的白墙黛瓦,偶尔一两扇小窗里透出饭菜香味。狭窄到只容一人通行的“肃封里”从老屋子当中旁逸斜出,白墙两面爬着斑驳的青苔。抬头的“一线天”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逼仄处陡然一转,却是另一户寻常人家,能不感叹这九曲回肠的造城之术?想来居住其间的人们,内心也必然婉转如斯。

    “天官坊”牌坊下有一个修车摊,摊主是一个42岁的苏州男人,个子矮小瘦弱。经常路过时看见他都在读书,傍晚甚至能看到他亮起一盏白惨惨的荧光灯,照着书页。据说他能写一手好书法,我对此毫不怀疑。有时也能看到他缩在一个大纸盒内,遮住白天的日光用电脑上网。

    弄堂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要是有风有雨,老人们就围坐在一起打麻将。

    一扇墨色古旧大门引起了我的注意,门上有一对旧金属色彩的环形门扣,常年紧闭。门边的窗台上摆着些小盆景。偶尔一两次门开了,里面果然是个旧式庭院,有石桌椅、青石板,开门的人说这里是一家红木家具店的仓库。

    绕过这户人家,有一口古井,井边常会摆满盆景。主人显然呵护有加,只要天不下雨,盆景就被齐刷刷地摆出来,稍有暮色便会收回去。

    弄堂里养着两条土狗和两只八哥。那条矮小的黑狗,刚刚生了一窝小狗,扭着肥嘟嘟的屁股在弄堂里跑来跑去。“学士花园”后门有一只红冠白毛的公鸡守门。白天公鸡被系在笼子边,啄着草里的虫子,天黑时被关进笼子,抱回屋。

    这里还有一间车库改建的“步云书法室”。每晚,书法室的主人、80岁的周老师会提供笔墨纸砚,教小区的孩子们写书法,当然也收课时费。

    这些路过的风景与报章网络上喧闹的新闻像是处于两个世界,百米弄堂成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游园·鲜为人知的宁静角落

    在苏州,并不是所有的园林都如拙政园一样出名,享受众星捧月的礼遇,这导致有些园林静得金贵。越安静,门票越低廉,或者干脆免票。想起台湾学者林谷芳老师关于“隐性台湾”和“显性台湾”的说法。园林如此,处世亦如此。走着走着,就不禁贪慕起“隐性”来,想躲在某个角落自得其乐,就此荒废人生。

    可园就是这么一处鲜为人知的园子。它的门楣正对沧浪亭,有着精致砖雕的大门永远紧闭,门背后的世界真是惹人好奇。

    那日经过,决意绕着围墙找入口。好在藏于门内西北一隅的园子一直都在。

    一条比普通人家大门还要窄小的门廊,像时光隧道一般引人进入。偶尔会有猫咪在门口舔毛,仿佛像是刚从安乐世界中走出来。

    进入这扇门,瞬间穿越到古时某个朝代。阳光洒在碧绿的苔藓上泛着暖暖的希望,透过爬着蜘蛛网的雕花窗棂,是一座立于小山墩上的亭子,名为“浩亭”。横竖成方形的青砖上留下精心铺陈的痕迹,明清建筑的廊柱上红漆剥落,吱嘎作响的木门封着一层防蚊纱。一只花猫颈脖上的项圈预示着有人来往的痕迹,但举目就是不见人影。

    青苔上的蚱蜢即使在入秋季节也蹦得欢愉,它们很快就隐没在一片绿色之间。带了一片青苔回家,栽种时发现里头竟然栖居着一条蚯蚓。只要不下雨,旧宅子的池塘永远像一面镜子,映着塘边的垂柳和建筑。

    雕花木门窗围成的建筑三三两两散落在青苔绿树之间,贴着“实验室”、“行政处”各种貌似学校的标签。古时候的记载可不是这样,池塘前是“园之堂,深广可容”,曰“艳清”。池塘亩许,“蓄倏鱼可观,兼可种荷,缘崖磊石可憩。左平台临池可钓,右亭作舟形,曰‘坐春舫’,可风,可观月,四周廊庞可步。出廊数武,屋三楹,冬日可延客,曰‘灌缨处’。”

    园子同人一样,越老越安详。可园的前世要推算到宋朝,那时它还是沧浪亭的一部分。五代末年,它是吴越中吴军节度使孙承枯的别墅一角,到了南宋成为韩世忠的宅院。乾隆年间,它是巡抚沈德潜的“乐园”,取“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之意。直到道光年间,此地才有了些书卷味,成为旁边正谊书院的一部分,更名为“可园”,占地20亩。

    至光绪,这里成立了“学古堂”,建起“博约楼”,藏书8万卷,后改名“存古学堂”。辛亥时,一代女杰张默君随父亲张伯纯赴苏州劝说江苏巡抚程德全起义。程德全宣布独立,自任江苏都督,任张伯纯为其参军,委托张默君在可园主办江苏《大汉报》,每天一期,张默君既任社长又兼主笔,每期社论几乎都出自她手,以涵秋、大雄笔名为文,推崇民治,倡导大同。报纸供不应求,不得不加印。

    园外的操场上,有许多流浪猫咪蹲伏在锈迹斑斑的篮球框下,等着喂猫粮的阿姨出现。一墙之隔便是游人如织,蜂拥着沧浪亭。今日不同往昔,曾经辉煌一时的可园也像一只冷眼旁观的老猫,任云起云落,独享阳光如许。

    访店·巷陌之中的书林翘楚

    我是在钮家巷的文育山房,花费3块钱淘到那本《苏州市文物园林古建调查资料汇编》的。这家古书店开在寻常巷陌之中,与隔壁的水果摊和五金店一起比邻而居,天冷或阴雨时,两扇1980年代的老玻璃门便会关上。

    文育山房前身是苏州有名的旧书店文学山房,店主人一家是一个古籍修书世家。80多岁的江澄波老人每天戴着眼镜,要不站在门口张望,要不就伏案翻书。

    江氏一族原籍浙江湖州织里镇。清咸丰同治年间,因遭太平天国“长毛”之乱,江澄波的曾祖父江椿山于弱冠之年移居苏州谋生,进入位于阊门城门口的扫叶山房充当伙计。

    由于收入微薄,江椿山年逾40方娶刘氏,后生一子,名杏溪,年仅13岁就被送到浙江嘉兴孩儿桥堍一家旧书铺当学徒。江椿山叮嘱他刻苦学艺,至诚待人,将他衣裤上的口袋悉数拆去,以养成廉洁奉公的好品质。5年学艺期间,杏溪很快掌握了鉴定古籍版本、修补装订旧书等技术,也积累了不少经营书店的经验。

    18岁时,父亲病逝,江杏溪返苏奔丧。为了奉养母亲,他决定留在苏州,于是在护龙街(今人民路)嘉馀坊口,创办了文学山房。书店初创时,经济拮据,告贷300元才勉强开业,连店面都是用芦席纸糊的。到了1930年,位于护龙街707号的新店落成,文学山房迎来了鼎盛时期。1949年之前,文学山房陆续收得木渎冯桂芬、无锡朱鉴章、苏州管礼耕、叶昌炽等名家诸多藏书,插架书目不下万种,至于古籍纂辑、翻刻,更是不可胜数。

    1953年,江杏溪长子江静澜、其孙江澄波合辑《文学山房明刻集锦初编》,请顾颉刚作序,顾在序中赞文学山房“夙为书林翘楚”。

    1956年1月,在公私合营大潮中,文学山房与大成书店、觉民书社、文庐书庄、征汉阁书店等合并为苏州古旧书店人民路门市部,以文学山房为店面,江氏父子成为书店职工。

    40多年后,已经退休的江澄波在钮家巷重开“文育山房”,经营新版旧书和古书。江澄波喜欢与书店里过往的年轻人聊天,他有说不完的故事,而对那些古书他却缄口不语,除了丢出一个高价,一般只会说:“你们不懂的。”

    若是碰到懂书之人,江澄波会滔滔不绝地聊起来。他会主动垫着板凳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扬州画舫录》,抖着手与人翻书、议价。

    与文育山房对门而居的一个小门,10平米斗室内,一位老太太坐在阳光下做毛笔,小店承接的是书画院的定制,并不外卖。

    隔着一条街,住在清洲观前1号的朱季海已经离世一年有余。这位章太炎的关门弟子,人生有大半不曾入世“工作”,宁愿在繁华绽放里守着内心安宁,在河边低矮的民国住宅里,他留下一堆积满灰尘的线装书。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看不见的血脉,像一座座隐逸在市井之间的、活的古园林。深夜的寒山寺,游人和喧闹退去后,昏黄的灯光与闪烁的烛台应和,钟声和晚课准点响起。此时此刻,笼罩全城的静谧宛如一种心意相通的默契。

    特约撰稿 佳月 本版摄影 苏嘉溪(署名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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