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长卷 一镜到底

    赖境滋的最新作品《古韵泷州》系列之蒸笼篇。   受访者供图

    赖境滋镜头里的长岗坡。受访者供图

    罗定风车山的云海在晨曦中翻涌，赖境滋又一次在破晓前架起相机。这位自称为“猫大叔”的青年摄影师裹着冲锋衣，将镜头对准晨光一寸寸染红云层的瞬间。

    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他按下快门的手指带着十年如一日的虔诚——这个初中辍学、做过小工和养过鸡的男人，如今是罗定颇有口碑的“拍客”，用镜头为小城撰写着流动的地方志。

    经历过从小工到摄影师的职业转折、从情感不足的“糖水片”到以情动人的美学转折、从谋生到责任的价值转折，赖境滋把“共情”作为影像叙事的核心，希望为家乡记录下更多动人故事。

    南方日报记者 崔洪铭

    泥土里“长”出的镜头

    “标准的务农出身，小时候哪里想过什么是摄影，还能吃上这碗饭？”赖境滋的起点是罗定黎少镇的稻田。回望过去，赖境滋坦言自己在中学毕业之后就外出谋生，直到2013年，在外漂泊的他回到故乡时，还是个“没有理想，没有目的”的小伙子。

    “那个时候18岁，不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是有一天算一天的状态。”电工证考了没用上，不锈钢工做到手指骨折，销售刚刚干得风生水起时又被肚脐息肉送进医院，后来去过广告公司跑业务，还帮人养过鸡。命运的玩笑接二连三，直到朋友拉他进影楼当小工，相机第一次落入掌心时，赖境滋心中似乎有一股力量被唤醒了，彼时他21岁。

    光影变化，定格瞬间，相机为赖境滋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当时只是尝试一下，玩一下，后来才发现原来镜头里的世界这么有意思。内心有一种冲劲，希望能好好学习摄影知识。”赖境滋回忆道。

    但600元的月薪连骑摩托车加油都勉强，默默扛起了一家人生活支出的父亲告诫赖境滋：“就算出去做工都有两三千元，你现在的工作甚至养不了家。”面对质疑，他咬着牙回应：“我说我可以，就一定可以。”

    为了这一句承诺，赖境滋坚持了十年。虽然他自嘲“学渣”，但是对拍视频却充满了近乎执拗的热情。自觉影楼工作到达瓶颈后，他选择抽身系统学习摄像。于是，他找朋友借了相机，在互联网上自学。当央视《中国美丽乡村行》剧组来到罗定时，他受邀进入摄制组协助航拍，与大家相熟后，他壮着胆子请导演评片。“构图没问题，但不会讲故事。”导演一句话刺中了他的命门。

    “实话说，我读书太少了，文化底子弱，只能疯狂‘补课’。”这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农家子弟开始疯狂“拉片”，对着电脑一帧帧拆解精品视频，恶补文案写作。慢慢地，光影叙事的密码悄然向赖境滋张开了怀抱。央视导演叶靖成了他的贵人，在后面几年里，多次邀请赖境滋到全国各地进组工作。

    “佛系”外壳下的炽热匠心

    “我的学习方法很简单，就是反复拉片，看看别人是怎么讲故事的。”赖境滋日夜解析影像，视频摄制的本领日益成熟，那些起承转合的技巧、画面流转的奥秘，都慢慢了然于心。

    多年沉浸于视频领域，赖境滋开始形成了自己“返璞归真”的创作风格。他不执著于技术，而是看重“共情”，无论是文案还是画面，他都希望捕捉表现情感状态的一个个瞬间：“技术决定下限，共情决定上限。没有故事的画面只是‘糖水片’,无法给人心灵的震撼，看过就只是看过了。”

    为了那个最动人的看头，当廷锴中学教师节宣传片迫在眉睫时，赖境滋对着文案熬红了双眼：“他们只想简单表达教师的辛苦，但我要的是共情！”灵感在凌晨迸发：嵌入学生朗诵《长在红旗下》的片段，让家国情怀与校园记忆共振。成片发布后，素来严肃的老教师抹着眼泪拍着他肩膀说：“你把我们的心拍活了。”

    “佛系青年，佛系摄影，佛系分享”——这是赖境滋的自我定位。可实际上他是个务实的摄影者，钟爱参与式、沉浸式的拍摄机会。

    他的“佛系”实则是与流量算法的冷静对峙。他的《古韵泷州》用电影级镜头雕刻家乡风物，肠粉篇引爆了乡愁——“每个罗定人都是吃着肠粉长大的”。

    在一遍遍拍摄中，赖境滋慢慢悟出真谛：好作品需要找到人类情感的“最大公约数”。当甲方要求硬性推广时，他会据理力争：“让我拍，就得按我的美学来。”他在十年间操刀所有环节——编导、拍摄、剪辑、运营，后又创建微影文化工作室。

    更多元的身份滋养着赖境滋的创作。商会资源助他将罗定故事推向湾区；义工经历让他潜入市井捕捉人间烟火；为拍好高考专题，六个镜头穿插多年影像档案，让罗定人在泪水中看见时光的重量。当被问及专业摄影师在全民拍摄时代的价值，他目光如炬：“设备从不决定伟大。即使用手机，只要抵达人心，就是好作品。专业者的使命是让故事更有穿透力。”

    在故乡遇见新的自己

    新媒体浪潮席卷，视频的能量爆发。但赖境滋没有急切转向直播或短视频，他还是一心希望讲好视频故事，“虽然做得到，但是不想分心，我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合格的全能导演。”

    2015年以来，赖境滋把大部分热血浇灌在光影里。十年跋涉，从依靠父亲接济的落魄青年，到用镜头养活梦想的创作者，如今，赖境滋内核更加稳定。

    一个更加明显的变化是，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年轻人，在不断地输出作品、不断收获支持和反馈后，迎来了一个新的自己。回想十年前那个颓废、丧气、胡思乱想的自己，他恍如隔世，“现在的我能靠相机养家活口，也有更多的时间为理想出发。”

    他不再追求技术流或者视频长短。在他看来，视频无论长短，无论拍得如何，只要达到了“情感传播”的目的，就是好视频。

    《古韵泷州》系列倾注了赖境滋的许多心血，其中肠粉篇受到热捧。所以他希望找到一些能引发人共鸣的内容，无论是地域上还是人类情感上的。

    当下，赖境滋坦言陷入了一定的创作瓶颈。“有些麻木了，需要新突破。”但根永远扎在罗定。“摄影师首先是这片土地的儿子。”在他的手机相册里，风车山的云海在一张最新的照片中翻滚，那是他给年轻摄影人的箴言：“别怕起点低，我和你们一样野路子出身。但要永远记住，按下快门的理由不该是收获点赞，而是你胸膛里真实的心跳。”

    当被问及理想人生状态，他吐出三个词：随心、无限、无畏。这位曾辗转于农田与车间的青年，最终在故乡的经纬线上找到了自己的坐标——用“佛系”的姿态深爱，以深情的镜头修行。罗定的晨昏在他的取景框里流转，而他的故事正成为这部流动地方志的一部分。